刘洋进说完自己要求的三条意见之后,办公室里静了一会儿。
听到说要查谁批的、谁执行的,还说要调查葛建军的时候,郭曙光并没有什么心情起伏。
但是,他提到要审问蒋阳的时候,郭曙光内心就笑了……
蒋阳?那是华纪委第一副书记蒋震的独子,你要知道的话,你敢查吗?
那刻,他没有马上表态。
他把那份肖鹏案件的结案通报又拿起来看了一遍,慢慢看,从抬头看到落款,从落款看到红章。
然后放到一边。
“你们先别急……”郭曙光终于开口,声音平稳得听不出态度,“我已经让谢国泉和葛建军过来了。等他们到了,当面说清楚。”
刘洋进听后,虽然郁闷,却也知道郭书记这是在主持大局,且公道。而后,刚站起来的身子,慢慢坐了回去。
但他坐得很直,两只手撑在膝盖上,一副随时准备站起来继续吵的架势。
黄琦云在对面沙发上,端起茶,慢悠悠地吹了一口。
五分钟后,省纪委书记谢国泉到了。
他进门的时候手里夹着一个文件袋,看见办公室里这个阵容,眼神在三个人脸上扫了一圈,神色没什么变化。
“啊……”他假笑着打了声招呼:“你们都过来了。”
“国泉同志来了……坐。”郭曙光指了指旁边的沙发,“葛厅长应该马上也到了,等他过来,咱们一起开个小会。”
“哦,好。”谢国泉应声后,在黄琦云身边坐下,把文件袋放在膝盖上。
又过了三分钟,葛建军到了。
“郭书记。”他先朝郭曙光敬了个礼,然后才看其他人,“刘省长,黄书记,谢书记。”
“坐吧。”郭曙光指了指一边的椅子。
葛建军在刘洋进对面坐下,跟谢国泉、黄琦云形成一边。
刘洋进看了一眼这个座次,心里头不舒服。
四个人加上郭曙光,五个人坐在这间不大的办公室里。
省委书记、省长、省委副书记、省纪委书记、省公安厅厅长——这个阵容,放在平时,得是省委常委会才能凑齐。
郭曙光开口道:“事情你们都知道了。海城省纪委调查组今天下午对魏国涛、胡凯、刘洪涛执行了留置。关键证人肖鹏出庭作证。刘省长对肖鹏假死一事有意见,认为程序违规。大家议一议。”
刘洋进没等别人开口,直接一脸质问的模样看向葛建军:“葛厅长,肖鹏假死这事儿,你知不知道?”
葛建军坐在那儿,腰板挺得很直。
“刘省长,”葛建军的声音不高不低,每个字都很稳,“这事儿我不知道。”
刘洋进愣了一下,“你不知道?”
“嗯。我不知道。”
“你们公安厅出的结案通报,你作为负责人,你不知道?”
“结案通报是按正常程序走的。当时夜枭案的现场处置是在海城市,我们虽然有专门的调查小组,但是基本还是以海城市公安局准备好的办公地点为主。肖鹏当时畏罪自杀地点就是海城市的看守所,同时,也是在我们跟海城市公安局对接肖鹏案件时发生的,当时也有海城市公安局的医生在。可以说,是他们海城市公安局的人确认肖鹏死亡之后,厅里才给审核盖章备案的。”
葛建军的表情很平静,没有半点心虚,“至于肖鹏到底死没死——说实话,我也是今天才知道他还活着。”
刘洋进的眉毛拧成了一团。
“那是谁干的?”
办公室里又静了一秒。
刘洋进看着葛建军那张毫无破绽的脸,心里头那股火“蹭”地一下窜了上来。
——这老狐狸,比黄琦云还能装。
肖鹏是夜枭案的主犯,公安厅厅长说他不知道这个人没死?谁信?
但葛建军把姿态摆得这么足,刘洋进还真没法当场拆穿他。
刘洋进死死盯着葛建军,一字一顿地问:“葛厅长,你不要以为我不是你们公安厅的人,我就不知道这里面的细节!你不要以为海城那公安局长胡凯进去之后,就可以随便把这些事情往胡凯头上按!你别忘了,我是省长,你是公安厅厅长,我是你的上级!我有权问你的责!今天我就给你把话说开,你们这是完全违背了程序,完完全全、完完整整地造假!如果你以为这样就可以蒙混过关的话,我不介意把这件事情捅到京央!”
京央?
葛建军坐在那把椅子上,脊背贴着靠垫,面色纹丝不动。
刘洋进那句“捅到京央”扔出来之后,在场几个人的反应各不相同。
黄琦云低头喝茶,谢国泉摸了摸膝盖上的文件袋,郭曙光则拿起桌上那份结案通报,翻了翻,又搁下。
葛建军是真的一点都不慌……
因为来之前他跟蒋震通了电话。
蒋震在电话那头说了两句话,一句“该让蒋阳担的,让他担”,第二句说“功过相抵,不亏”。
有了两句话,那自己还担心什么?刚才先把事情往海城那边推,既然推不过去,大不了把蒋阳搬出来就是了嘛。
所以葛建军的态度也摆得清楚——“刘省长……”
他开口轻声道:“您说要追责,追谁的责?厅里盖章的时候,拿到的材料就是海城市公安局提交的死亡确认报告。后续尸检、销案,流程都是海城那边走的。我葛建军要是当时知道肖鹏没死,我还敢盖那个章?”
他目光如炬,这睁眼说瞎话的本事要没有,谁还当官啊?
继续道:“如果您非要追责,那我把话放在这儿——这件事,是蒋阳干的。他是夜枭案的具体负责人。现场处置、证人安置,他全程参与。他瞒了我,也瞒了厅里其他同志。这个责任,算他的。”
这话出口,办公室里安静了两秒。
刘洋进没料到葛建军会把蒋阳推出来,愣了一下,随即眼里冒出一丝精光——好啊,你自己人把自己人卖了。
但郭曙光的反应比刘洋进快。
他不知道葛建军和蒋震通过电话。
他只知道蒋震让他“照顾”蒋阳——现在葛建军当着刘洋进的面把锅甩给蒋阳,郭曙光第一反应就是不能让这个口子开。
“建军同志,”郭曙光的语气沉下来了,“这话不能这么讲。蒋阳在夜枭案里有功,这次海城的案子更是他一手查下来的。魏国涛六百多万、胡凯的数额更大——这些实打实的贪腐证据,都是蒋阳拿出来的。一个二十四岁的年轻干部,能做到这一步,说句不好听的,在座的各位谁在他这个年纪干过这种事?”
郭曙光说着,起身走到自己办公桌后面,坐下后轻轻扶着桌子,看着他们一众人,继续道:
“隐瞒肖鹏死亡的事,程序上有没有问题?有。但你因为这个问题就要治一个立了大功的年轻人的罪,道理讲不讲得通?往上报了,人家会怎么看汉东?查出这么大的案子,结果先把办案的人处分了——这叫什么?”
刘洋进等他说完,嘴角一撇,眼神都冷了下来,“郭书记,您这是偏袒啊。”
他说着,起身走到郭曙光办公桌前,两手撑着桌沿,
“我的要求很简单——按程序来。蒋阳伪造结案通报,这不是'程序上有问题'这么轻巧一句话能带过去的。往严了说,这就是犯罪!伪造国家机关公文,刑法第二百八十条写得清清楚楚。你今天替他开了这个口子,明天全省的干部是不是都可以有样学样?查案的时候随便造假,查完了拿着成绩单来抵?这种风气要是开了头,汉东官场还要不要规矩了?”
这话说得重。郭曙光没有马上接。
黄琦云在旁边一直没吭声,听到这儿,放下茶杯了。
“刘省长这话有道理,但也不全对。”他开了腔,语速还是那个不紧不慢的调子,“蒋阳做的事,是保护关键证人。魏国涛身后的关系网有多复杂,在座都清楚。肖鹏要是不'死',他活得到今天吗?蒋阳用了非常手段,但目的是保证案件能够推进。功过怎么算,我觉得不能一刀切。”
黄琦云说完,转头看了郭曙光一眼,把话头递了回去。
刘洋进扫了他一眼——黄琦云这老东西,每次都踩在他对面。
“你们倒是意见一致……”
刘洋进从桌前退开,回到沙发上,但没坐下,而是站着,轻轻松了松领带后,冷声说:
“行。那我按规矩来——上报京央!一个正厅级干部被留置,一个畏罪自杀的主犯死而复生,公安厅的结案通报是假的。这些事情加在一起,你们觉得京央会怎么看?你们觉得是蒋阳一个正科级能兜得住的?还是说……”
他的目光在葛建军和郭曙光之间来回扫了一圈,“——你们觉得,京央查下来,只会查到蒋阳?”
这是威胁。赤裸裸的威胁。
办公室里的温度骤然降了一截。
黄琦云端着茶杯的手悬在半空,没喝,也没放下。谢国泉低着头,盯着自己膝盖上的文件袋,一动不动。
葛建军这时候抬起头,看了郭曙光一眼。
郭曙光跟葛建军那可是配合多年,此刻一个眼神,郭曙光就知道葛建军是有备而来。而且,这么重要的事情,他应该是提前跟蒋震通过电话了。
他回了葛建军一个眼神之后,葛建军当即开口说:“刘省长,您要追这个事,我没意见。但眼下最要紧的,不是追肖鹏假死的责任——是海城那三个人的案子。一个市长,一个公安局局长,一个副处级干部。这个案子要是办不好,汉东省委在京央那边交不了差。这事儿,华纪委那边应该也有消息了吧?”
他转过头,看向省纪委谢国泉书记,问:“对吧?谢书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