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贼心虚！？
这四个字出来的时候，众人脑子都是嗡的一声啊！
会议室里再次骚动。
太狠了！
这句话如果放在一般的办公室里，都算是一句重一点的敲打。
可是，在这代表着汉东省最高权力的常委会议上，省长当着所有人的面，用这四个字质问公安厅长，这几乎等同于直接指着对方的鼻子骂对方是罪犯了！
这已经是彻底撕破脸皮，没有任何回旋余地的贴身肉搏了呀！
“你……再说一遍！？”
鲍远东彻底火大了，他感觉自己的尊严被黄琦云放在地上狠狠摩擦。
恐惧和羞愤交织在一起，让他几乎失去了理智！
冷盯着黄琦云说：“你刚才说什么？！黄琦云，你不要以为你是省长就可以为所欲为！你这是在搞有罪推定！你这是在搞无理由、无证据、无来由的批斗！”
眼看场面就要彻底失控，如果任由省长和公安厅长在常委会上对骂，那汉东省的政治笑话可就闹大了。
“大家不要这样嘛……有话好好说，有话好好说嘛。”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死局中，一道温和且带着几分无奈的声音，忽然在长桌的右侧响起。
开口的，是一直沉默不语的省委副书记、政法委书记——梁华伟。
梁华伟在汉东省委班子里，一直是个相对超然的存在。
他资历极深，性格稳重，很少在刘洋进和黄琦云的斗争中明确站队。
但此刻，作为政法口的最高领导，公安厅长在常委会上失态暴走，他如果再不开口，就显得他这个政法委书记太不称职了。
“梁书记，你快说两句吧！”刘洋进仿佛找到了救星，立刻将话语权交给了梁华伟，同时伸手指着黄琦云，语气中带着浓浓的不满，“你看看他，你看看黄琦云同志，身为一省之长，在没有任何纪委定论的情况下，用这种极其侮辱性的词汇攻击同志，这么说合适吗？”
“唉……这，这是搞什么嘛……唉，”梁华伟叹了口气，老成持重地说：“这是不合适的。刘书记说得对，我们今天能坐在这个会议室里，都是一个班子的成员。我们肩负着领导的重托，肩负着建设汉东、发展汉东的沉重使命。我们怎么能因为这么一份尚未经过核实、单方面提交的举报材料，就在这种严肃的会议上大动干戈，甚至互相指责呢？”
梁华伟的这番话，看似是在各打五十大板，实则是在帮刘洋进降温。
“这种涉及到高级干部违纪违法的事情，有纪委去负责查办嘛！丁书记就在这里，纪委会给出一个公正的交代的。”梁华伟看了一眼丁振良，接着说道：“我觉得，我们今天就不要在这个会议上，再继续讨论这份具体材料的真伪问题了！再吵下去，也是一地鸡毛，没有任何意义。”
说完，梁华伟转头看向那个依然僵在原地的办公厅小张，说：“小张啊，还愣着干什么？赶紧把这些材料收起来吧。这是保密件，不要到处乱放。我们接下来，还要继续讨论刚才刘书记提议的，成立省委调查组的重大问题。”
黄琦云见状，知道今天想要直接利用材料把鲍远东钉死在会上是不可能了。
他的目的已经达到，火已经拱得足够旺了，再纠缠下去，反而会显得自己咄咄逼人，失去部分中立常委的支持。
于是，黄琦云借坡下驴，转头看向小张说：“没听到梁书记的话吗？既然他们不看，就赶紧收拾起来吧！”
小张手脚麻利地将那一摞烫手的复印件重新塞回牛皮纸袋里，退回到了工作台。
黄琦云看着东西被人抱下去之后，这才慢条斯理地端起面前的保温杯，喝了一口水润了润嗓子，然后转头看着依然气喘如牛、站在那里的鲍远东，脸上再次浮现出微笑。
“鲍厅长也坐下吧……”黄琦云语气轻松，仿佛刚才那场狂风暴雨根本没有发生过一样，“我们大家都是为了工作，为了汉东省的政治清明。你不用这么敏感，更不用这么激动。只要你是干净的，真金不怕火炼，对不对？”
这句“真金不怕火炼”，听在鲍远东耳朵里，简直比抽他两巴掌还要难受。
“呵……”鲍远东气极反笑，他缓缓坐回椅子上，胸膛剧烈起伏着。虽然勉强压制住了肢体上的冲动，但他眼中的怨毒早他妈要溢出来了。
“黄省长说得真轻巧啊……这种栽赃和莫须有的罪名，不是搞到了您的头上，您当然可以坐在这里说风凉话……”鲍远东咬着牙语气阴冷，“可是，黄省长，您也不要以为我这个公安厅长，就真的是个只会任人宰割的无能之辈！”
鲍远东决定反击，他要在这个最高级别的会议上，给黄琦云种下一根刺。
“我当然不可能动用我们的刑侦技术手段，去对待在座的各位领导，那是严重违反组织纪律的。但是……”
鲍远东刻意拉长了声音，眼神中透着一股狠劲，“倘若我们公安战线，在日常工作中，收到了一些关于某些领导的报案、或者是那些见不得光的经济问题举报……我们公安机关，也是有责任、有权力去把案件查个水落石出的！”
这句话一出，会议室里的空气再次一紧。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是反向的政治讹诈！
黄琦云的眼神忽然就冷了下来，他放下保温杯，目光如刀锋般切向鲍远东：“你什么意思？鲍远东，你是在含沙射影地说什么？是说你在偷偷调查我吗？”
黄琦云那一刻，说心里不担心，那是假的。
从官几十年，一步步爬到封疆大吏的位置，要说是绝对的两袖清风、一尘不染，那是痴人说梦。
在体制内这种错综复杂的利益交织中，谁能保证自己每一笔账都清清楚楚？
谁能保证自己提拔的每一个下属都是清官？
更何况，很多时候，为了推行某些改革政策，不得不采取一些“变通”的手段。
这一路走来，能保证自己干干净净的人，真的存在吗？
如果鲍远东这条疯狗真的掌握了什么自己或者自己核心圈子的黑料，在这个时候抛出来，那绝对也是个大麻烦。
面对黄琦云冰冷的质问，鲍远东却突然收起了那副歇斯底里的模样，换上了一副高深莫测的冷笑。
“我没有那个意思，黄省长多心了……”鲍远东靠在椅背上，淡淡地说道：“我只是说，我们公安部门最近，确实收到了一些极其有趣的举报信息而已……只是一些关于某些工程招投标过程中的线索。只是，我鲍远东跟您黄省长的行事作风不一样。我懂规矩，我绝对不会将那些还没有查清的、捕风捉影的东西，放到咱们省委常委会这么公开、这么重要的场合来讲。”
鲍远东最后道：“同时，我也绝对不会拿着那些没有经过任何纪委鉴定、没有经过任何官方调查的东西，在这么重要的会议上，当做攻击同志的武器！”
这是一次极其漂亮的反击，不仅暗示自己手里可能有黄琦云的把柄，还顺带将了黄琦云一军，讽刺他不守规矩、手段下作。
黄琦云的眼角微微跳动了一下，但他没有再反驳，而是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他知道，这火候不能再过了。
“大家能不能回到正题上啊？”
梁华伟副书记适时地再次跳了出来，他用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眉头微皱，显得有些不耐烦，说：
“刚才那些不愉快的事情，就先翻篇吧。我们今天的核心议题，是讨论成立省委调查组的事情。我们还是继续讨论这个好吗？等调查组正式成立之后，成员确定之后，由调查组去全面接手，我们再进一步讨论后续的处理意见，不好吗？”
梁华伟的提议，得到了在场大多数常委的点头附和。
谁也不想再继续看这种级别的互相揭短了。
“好。”刘洋进见局势终于回到了自己的掌控之中，便看着黄琦云说道：“刚才我已经提议了，为了彰显省委的决心，这个省委专项调查组，由我亲自担任组长。大家……”
“我反对。”
没等刘洋进说完，黄琦云再次开口，语气坚决，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
“我刚才说了，对于成立省委层面的专项调查组，我双手赞成，完全同意。这说明我们省委对这起严重事件是高度重视的。”黄琦云目光直视刘洋进，“但是，我坚决不同意由刘书记您来担任这个调查组的组长。”
“我不担任？那我这个班长是摆设吗？”刘洋进冷哼一声，眼神阴鸷地盯着黄琦云，“我不担任，难道你黄琦云来担任？”
“如果组织信任，我完全可以挑起这个担子。”黄琦云毫不退让。
“你想都别想！”刘洋进厉声回绝，“我不担任，你也绝对不能担任这个组长！”
“为什么？”黄琦云反问。
“为什么？你自己心里不清楚吗？”刘洋进冷笑连连，直接把话挑明，“因为今天的会议上，大家已经看得清清楚楚了。你黄琦云对鲍远东同志抱有极其强烈的个人偏见！甚至已经到了在常委会上不惜立军令状也要搞倒他的地步。这就足以断定，倘若你当了这个组长，你绝对不会客观公正地去调查，你绝对会不遗余力、动用一切手段去对付鲍远东同志的！你带着这种预设了有罪推定的心态，谁敢同意你干这个组长？你这是在把调查组变成你排除异己的工具！”
这番话，说得逻辑严密，冠冕堂皇。
在场的常委们纷纷在心里暗叹刘洋进这借力打力的手段确实高明。
黄琦云沉默了。
他当然知道自己不可能当上这个组长，他刚才的提议，不过是漫天要价，为接下来的落地还钱做铺垫。
“既然刘书记觉得我带着偏见，而我又觉得刘书记您……”黄琦云故意停顿了一下，那未尽之意，所有人都懂——他觉得刘洋进是想包庇刘千越和鲍远东。“既然我们两人都有避嫌的必要，那这个组长的人选，确实需要慎重考虑了。”
就在这僵持不下、局面再次陷入死胡同的时候，一直充当和事佬的政法委书记梁华伟，忽然咳嗽了一声，微笑说：“既然两位领导都为了避嫌，争执不下，那不如……我毛遂自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