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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寻踪

    天还没亮透,沈鸢就醒了。

    准确地说,她根本没有睡。那个梦像一根鱼刺卡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只要一闭上眼睛,那个模糊的人影就会出现在脑海里,朝她伸出手,然后碎裂,飘散,像一场无声的雪。

    她坐起来,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串钥匙。两把钥匙系在一起,铜的那把是夜莺给她的,银的那把是母亲的。银钥匙上的莲花纹路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像一朵刚刚绽放的花。沈鸢把钥匙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硌得掌心生疼。

    天亮了。

    沈鸢换了一件不起眼的衣裳。灰蓝色的棉布褙子,没有绣花,没有镶边,衣袖宽大,行动起来方便。她把头发用木簪挽了个髻,用锅底灰把脸涂黑了一些,又在眉毛上描了几笔,让自己看起来像个普通的市井妇人。铜镜里映出一张陌生的脸——蜡黄,粗糙,毫不起眼,扔进人堆里绝对找不出来。

    她在庵里学会的不只是武功和医术,还有易容。慧寂师太说,行走江湖,最要紧的不是武功高,而是让人记不住你的脸。沈鸢把这句话记了十年,今天终于派上了用场。

    从东墙翻出去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巷子里没有人。远处的大街上传来小贩的叫卖声和车马的喧嚣,偶尔有几声公鸡打鸣,划破了清晨的宁静。沈鸢低着头,快步走到巷口,混进了上班的人群中。

    城南。

    楚衍说,有人在一个月前在城南见过方璇。具体的位置,是城南的一条老街,名叫“青石板巷”。那条巷子在城南的边缘,靠近城墙,住的大多是些穷苦人家和外地来的客商,鱼龙混杂,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这种地方,最适合藏身——没人会多看你一眼,也没人会打听你是谁。

    沈鸢在巷口站了一会儿,仔细观察了一下周围的环境。

    巷子不宽,两人并行都嫌挤。两旁的房子很旧,灰瓦白墙,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青砖。有些房子的窗户纸破了,风灌进去呜呜地响。巷子深处,有几个老人坐在门槛上晒太阳,闭着眼睛,像几尊雕像。

    沈鸢走进巷子,放慢脚步,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两旁的每一扇门、每一扇窗。

    她在找一个人。不,她在找一个痕迹——方璇在这里住过的痕迹。

    走了大约一半,她注意到一扇门。那扇门和其他门不一样——门闩是新的,门板上的漆也是新刷的,虽然故意做旧了,但瞒不过沈鸢的眼睛。门楣上方,有一个极小的记号——用刀刻的,浅浅的,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是一只鸟。展翅高飞的鸟。

    和铜钥匙上的图案一模一样。

    沈鸢的心跳加快了。她深吸一口气,走过去,叩了叩门。

    没有人应。

    她又叩了三下,还是没有人应。

    沈鸢四下看了看,巷子里没有人注意她。她从袖中摸出一根银针,插进锁孔,轻轻一转。锁开了。她推门进去,反手关上了门。

    院子里很安静。不大,一方天井,种着一棵枇杷树,树下摆着一张石桌和两把石凳。正房的门关着,窗户也关着,屋里没有灯。

    沈鸢走到正房门前,伸手推了一下。门没有锁,吱呀一声开了。

    屋里的光线很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沈鸢站在门口,等眼睛适应了黑暗,才走进去。

    这是一间不大的屋子,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衣柜。床上铺着薄薄的被褥,枕头上有压痕,像是有人睡过。桌上放着一只碗和一双筷子,碗里还剩半碗粥,已经凉了。

    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药味。沈鸢的鼻子动了一下——当归,川芎,红花,还有……三七。都是活血化瘀的药。有人受了伤,在用药。

    她走到床边,蹲下来,看了看枕头上的压痕。压痕不深,说明睡觉的人很轻。枕头边上有几根长头发,乌黑,柔顺,落在白色的枕巾上格外显眼。

    沈鸢捡起一根头发,指尖轻轻摩挲了一下。不是她的头发。她的头发比她自己的更粗一些,颜色也更深。

    方璇的头发。

    沈鸢把头发收进袖中的帕子里,站起来,继续在屋子里搜索。

    她打开衣柜。里面挂着几件衣裳,都是素色的,棉布和麻布的,没有一件丝绸。衣裳的尺码不大,说明穿衣服的人身形纤细。她伸手摸了摸袖口,有一个地方磨得发白了——不是洗旧的,是长期伏案写字磨出来的。方璇是翰林院的编修,写过很多年的字,右手袖口内侧一定会磨出痕迹。

    她在桌前坐下,拉开抽屉。抽屉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但她注意到抽屉的底板有被撬过的痕迹——有人在她之前来过,把里面的东西拿走了,或者藏起来了。

    沈鸢把抽屉关上,站起来,环顾了一下这间屋子。

    方璇住过这里。但现在已经不在了。她离开了,是主动离开的,还是被人带走的?沈鸢不知道。但屋子里的东西没有被翻乱的痕迹,门锁也没有被撬,说明她走的时候并不匆忙。也许是自己走的,也许是在别人的安排下走的。

    沈鸢走出正房,站在枇杷树下,看着头顶那一方小小的天空。

    她来晚了。

    方璇已经走了。

    沈鸢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不是来见方璇的——她来,是为了确认方璇在这里住过,是为了找到方璇留下的线索。方璇是一个聪明人,她不会不留任何线索就离开。她一定在某个地方,留下了什么东西,等着沈鸢来取。

    沈鸢重新回到屋里,开始一寸一寸地搜索——床底下,枕头里,被褥夹层,桌子的夹层,椅子的缝隙,墙上的每一块砖,地上的每一块砖。

    什么都没有。

    就在她准备放弃的时候,她的目光落在了床头的墙壁上。

    那面墙上糊着一层旧报纸,报纸已经泛黄发脆,边角翘了起来。有一块报纸看起来比其他的更旧一些,颜色也更深。沈鸢走过去,伸手摸了摸那块报纸,轻轻掀开。

    报纸后面,是一个小洞。洞里塞着一个油纸包。

    沈鸢的心跳漏了一拍。她小心翼翼地把油纸包取出来,打开。

    里面是一封信。

    信封上没有字。沈鸢抽出信纸,展开。纸上的字迹娟秀工整,但有些笔画微微发抖,像是在写字的时候手不太稳。

    “沈鸢,你来了。我就知道你会来。”

    “对不起,我不能等你。赵鹤龄的人已经找到了这里,我必须走。再不走,不但我会被抓,你也会被牵连。我不能连累你。这是我欠你娘的。”

    “你要的东西,我拿到了。账本的原件,密信的原件,都在我手里。但我不方便带在身上,所以藏在了只有我知道的地方。等你找到我,我带你去找。”

    “不要急着找我。现在还不是时候。赵鹤龄的人盯得很紧,你一旦暴露,之前所有的努力都会白费。等我处理好了身边的事,我会去找你。”

    “你娘留给你的那把银钥匙,能打开一个匣子。匣子在清心庵的后山,你住过的那间柴房的地底下。里面是一些你娘的东西,看完之后,你就知道你娘的过去了。”

    “保重。——方璇。”

    沈鸢把信看了三遍,确认每一个字都记在心里,然后把信纸折好,塞回油纸包里,贴身放好。

    清心庵的后山。她住过的那间柴房的地底下。

    母亲在那里藏了一个匣子。

    沈鸢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那间柴房的画面——很小,很暗,四面透风,冬天冷得像冰窖,夏天热得像蒸笼。她在那里住了整整一年,直到慧寂师太发现了她被虐待,才把她接到禅房里住。那间柴房是她这辈子住过的最差的地方,也是她这辈子最不愿意回忆的地方。

    可现在,方璇说,母亲把东西藏在了那里。

    沈鸢深吸一口气,睁开眼睛。

    方璇拿到原件了。账本的原件,密信的原件。有了这些东西,赵鹤龄就跑不掉了。但她受了伤,不能亲自送来,也不敢暴露位置。她只能藏起来,等伤好了,等风头过了,再去找沈鸢。

    沈鸢不怪她不辞而别。换作是她,也会做同样的选择。在危险面前,保护自己,就是保护对方。

    她走出屋子,锁好门,沿着巷子往外走。

    走到巷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下了脚步。

    对面的街上,站着一个男人。

    四十来岁,方脸,浓眉,穿着一件石青色的长衫,负手而立,正看着她。那双眼睛很亮,亮得像两把刀,在阳光下闪着冷光。

    沈鸢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赵鹤龄的人。

    她低下头,加快脚步,朝相反的方向走。走了几步,她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不紧不慢,稳稳当当,像猎人在追踪猎物。

    沈鸢没有回头,也没有跑。跑是最蠢的做法,那等于告诉对方“我有问题”。她只是继续走,不紧不慢,像任何一个普通的市井妇人。

    前面有一个十字路口,人很多。沈鸢走进人群,左拐,右拐,再左拐,在一条窄巷子里停了下来。她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心跳如擂鼓。

    身后没有脚步声了。

    甩掉了?

    她等了一会儿,探出头去看。巷口空荡荡的,没有人。

    沈鸢松了口气,从巷子里走出来,沿着一条小路往国公府的方向走。

    她的手心全是汗。

    赵鹤龄的人已经盯上这条巷子了。他们知道方璇在这里住过,在周围布了眼线。她今天来,可能已经被他们看到了。虽然她化了妆,换了衣裳,但如果他们有心查,一定能查到她的真实身份。

    沈鸢加快了脚步。

    必须尽快回府。必须把那封信藏好。必须把所有的证据转移到更安全的地方。

    她翻过东墙,落进西跨院的夹道里,快步走回正房,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心跳还是很快,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沈鸢闭上眼睛,等心跳平复下来,才从怀中摸出那个油纸包,把方璇的信又看了一遍。

    “你娘留给你的那把银钥匙,能打开一个匣子。匣子在清心庵的后山,你住过的那间柴房的地底下。”

    沈鸢攥紧了信纸,指节泛白。

    清心庵。

    她要回清心庵。

    不是因为想回去,而是因为她必须回去。母亲藏在那里的东西,她必须拿到。只有拿到了,她才能真正地了解母亲的过去,才能真正地理解母亲为什么会走上那条路。

    当天晚上,楚衍翻墙来了。

    “你去城南了?”他站在床边,低头看着她,月光下那张好看的脸上带着一丝怒气,“我说过那里危险。”

    “我知道。”沈鸢的声音很平静,“但我必须去。”

    楚衍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然后在床边坐下。

    “找到了什么?”

    沈鸢从怀中摸出方璇的信,递给他。楚衍接过去,展开,借着月光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完,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方璇拿到原件了。”

    “嗯。”

    “她让你回清心庵?”

    “嗯。”

    楚衍把信折好,还给她,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风吹动石榴树的叶子,沙沙的声响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锦鲤在水缸里拨了一下水,又安静了。

    “我陪你去。”他说。

    沈鸢摇了摇头。

    “你不能去。赵鹤龄的人在盯着我。你去的话,他们会猜到我们的关系。”

    “什么关系?”楚衍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沈鸢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没有接话。

    楚衍笑了,那笑容很好看,好看得像春天的第一缕阳光,暖洋洋的,让人想多看两眼。

    “沈鸢,你刚才说‘我们的关系’。”

    沈鸢的脸有些发烫。她低下头,把脸埋进枕头里,闷声说:“口误。”

    楚衍笑得更欢了。

    “行,口误。”他站起来,走到窗前,“什么时候走?”

    “明天。”

    “几天回来?”

    “三四天。”

    楚衍点了点头。

    “我让人在清心庵附近守着。有什么事,立刻传信给我。”

    沈鸢抬起头,看着他。月光下,他的侧脸轮廓分明,眉宇间带着一种平日里被吊儿郎当掩盖住的认真。

    “楚衍。”

    “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楚衍转过头,看着她。月光落在他的眼睛里,亮得像两颗星星。

    “因为你是你。”

    沈鸢低下头,没有说话。

    “等你回来,我还有话跟你说。”楚衍翻窗而出,消失了。

    沈鸢坐在床上,看着那扇开着的窗户,心跳得很快。

    还有话跟她说?

    什么话?

    她不知道。但她忽然有些期待。

    期待回京的那一天,期待他翻墙进来的那一刻,期待他说出那句话。

    窗外的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月光洒在院子里,照得石榴树的叶子闪闪发亮。锦鲤在水缸里浮上了水面,嘴巴一张一合,像是在呼吸这温暖的夜风。

    沈鸢躺回枕头上,闭上眼睛。

    明天,回清心庵。

    师太,方璇,母亲。

    她要把所有的碎片拼在一起,看到完整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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