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明远冲进ICU的时候,护目镜还没戴稳。
他一边跑一边往头上套,松紧带勒住了左耳朵,勒出一道深深的红印,疼得他龇了一下牙。走廊里的灯管坏了两根,剩下一根在闪,忽明忽暗,像一只垂死的萤火虫。他的影子在地上拖得很长,从这面墙爬到那面墙,又从这扇门晃到那扇门。
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啪嗒,啪嗒,啪嗒。鞋套磨在地面上,发出沙沙的声音。
“什么情况?”他推开ICU的门,声音喘得厉害,像是刚被人从水里捞上来。门把手是冰的,隔着两层手套都能感觉到那种凉。
“李主任,患者男性,六十二岁,插管后三天,昨晚出现气胸,做了闭式引流。今天早上血氧突然往下掉,从九十五掉到了七十。”值班医生站在床边,手里的听诊器还没来得及放下,胸前的胸牌歪了,挂绳拧成了一股麻花。他的眼睛里全是血丝,眼白部分几乎看不到了,只剩下红色和黑色。
李明远快步走到床边,看了一眼监护仪。
心率一百三十。血压八十五/五十二。血氧饱和度七十一。
数字在屏幕上跳动,一闪一闪的,每一个数字都像一记闷锤,敲在他的太阳穴上。患者的嘴唇发紫,不是那种淡淡的紫,是深紫色的,像是被人用墨水涂过。指甲发青,十个指甲盖全是青色的,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拼命地张嘴,但吸不进空气。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像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听诊了吗?”
“听了。左侧呼吸音弱,几乎听不到。怀疑是张力性气胸。”
“胸片呢?”
“还没来得及拍。等不及了。”
李明远把手按在患者的左胸上,敲了敲。指节叩击胸壁,发出“空空”的声音。鼓音。典型的张力性气胸。肺被压缩了——他在脑子里勾勒出胸腔里的画面,肺泡破裂,气体漏进胸膜腔,越积越多,把肺叶压成一张薄饼。纵隔被推向了右侧,心脏被挤到了一边,大血管扭曲,回心血量减少,血压往下掉,血氧往下掉。
人快不行了。
“穿刺针!”
护士递过来一根十六号粗针头,李明远接过来,手套上全是滑石粉,手指打滑,针头在他掌心里转了半圈。他攥紧了,感觉到针尾抵在虎口上,他找到了第二肋间——手指顺着锁骨往下滑,滑过第一肋,停在第二肋的上缘。锁骨中线——他在心里画了一条线,从锁骨中点垂直往下,和肋骨的交叉处就是穿刺点。
消毒。碘伏棉球擦过皮肤,留下一道褐色的痕迹,像一条干涸的河床。
进针。
针头刺进去的一瞬间,一股气体从针尾喷了出来,发出“嘶——”的一声,像轮胎漏气。气流冲出来,带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打在李明远的手指上,隔着三层手套都能感觉到那种震动。患者的胸口微微塌了一下,像一只被放了气的气球,慢慢地、慢慢地瘪下去。
然后监护仪上的血氧饱和度开始往上走。
七十五。
八十。
八十五。
九十。
数字一个一个地跳,每跳一下,李明远的心就跟着跳一下。他把针头固定好,接上引流管,连上水封瓶。瓶子里冒出一串气泡,咕嘟咕嘟的,像金鱼在吐泡泡。
他退后一步,靠在墙上。墙是冰的,隔着防护服都能感觉到那种凉。他大口大口地喘气,护目镜里全是雾气,什么都看不清。世界变成了一块模糊的白色,只有监护仪上的绿色数字在跳动,像雾中的航标灯。他的心跳很快,快到能感觉到自己的脉搏在太阳穴上突突地跳,快到能感觉到支架的位置隐隐发烫。
他的手在抖。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累。从昨晚到现在,他只睡了两个小时。不是不想睡,是睡不着。闭上眼睛就是监护仪的报警声,滴——滴——滴——,像一根针在他脑子里反复扎同一个地方。
“李主任,您没事吧?”值班医生走过来,声音里带着担心。他站在李明远面前,隔着一层雾蒙蒙的护目镜看着他。
“没事。”李明远把护目镜摘下来,用纱布擦了擦镜片内侧。雾气结成了细小的水珠,擦掉之后留下一道一道的水痕。他又戴上了。“把胸片拍了,确认一下肺扩张的情况。引流瓶接好,负压吸引,注意水柱波动。血压偏低,多巴胺先维持着,等胸片出来再调整。”
他说完,转身走出了ICU。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的脚步声,一下一下的,很慢,很沉,像踩在棉花上。他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前,推开了窗户。
冷风灌进来,吹在他的脸上。
他闭上眼睛,让风吹着。风里有消毒水的味道——刺鼻的,凉凉的,像一把刀子刮过鼻腔。也有春天的味道——泥土解冻的味道,湿湿的,沉沉的,还有草芽钻出来的味道,青涩的,带着一点点甜。
武汉的春天来了。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
他拿出来一看,是王淑芬发来的消息。
“今天收了十七个。累。”
没有多余的字。他盯着那个“累”字,盯了很久。那个字不大,黑色的,宋体,躺在对话框里,像一个蜷缩起来的人。
他想回“我也累”。
他的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三秒钟。他能感觉到那三个字堵在喉咙里,想往外冲。我也累。我每天只睡两个小时,我的心脏每天都在疼,我的手在抖,我的护目镜永远都是雾,我插了四十多根管每一根都是在赌命。
但他没有打那三个字。
他打了两个字:“休息。”
发送。绿色的气泡弹出去,把那两个字裹在里面。
她秒回:“你也是。”
他把手机握在手心里,感觉到它在发烫。不是机器的温度,是那三个字的热度。
窗外,武汉的天灰蒙蒙的,像一块洗了太多次的旧床单,皱巴巴地铺在城市上方。远处的长江大桥若隐若现,桥身的红色在灰白色的天光里显得很淡,像一道快要褪色的伤疤。江面上有雾,把桥墩吞掉了一半,只露出桥面,像一条悬在空中的带子。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今天是周五。他已经连续工作了十二天,没有休息过一天。不是不想休,是休不了。ICU里永远有新患者进来,永远有人血氧往下掉,永远有监护仪在报警。他闭上眼睛就能听到那些声音——滴——滴——滴——,呼吸机的嘶——嘭、嘶——嘭,输液泵的嗡嗡声。那些声音像一群蜜蜂,在他脑子里筑了巢,赶不走,杀不死。
他也想不起来今天是几号了。只知道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天黑透了才回去。防护服穿脱一次要半个小时——先摘面屏,再摘护目镜,然后脱外层手套,拉开防护服拉链,从里往外卷,一边卷一边脱,不能碰到外面。每一步都要洗手,一共要洗六次。洗到手指脱皮,洗到手背皲裂。他不舍得脱,一穿就是一整天。不吃不喝不上厕所,憋着,忍着。
他的身体在报警。
心脏时不时地刺痛一下,像有人用指甲掐着他心尖上那块肉。他知道那是支架的位置。医生说左心室射血分数偏低,让他注意休息,不要太累。他把复查报告塞进抽屉最里面,没告诉王淑芬。
他从口袋里摸出药瓶,倒出十粒硝酸甘油,压在舌下,苦味弥漫开来,从舌根往喉咙蔓延,像一条细细的、苦涩的河流。他皱了皱眉,没有喝水。
王淑芬也好不到哪去。
她的病区收了六十二个患者,走廊里都加了床,床挨着床,像一列没有尽头的火车。其中三分之一是老年人——他们基础病多,免疫力差,病情变化快,前一天还能说话的,第二天就可能插管。四分之一是儿童——他们不会表达,只会哭,只会睁着大大的眼睛看着你,让你心里发慌。
她的儿科经验在这里成了稀缺资源。其他病区的医生经常打电话来请教——孩子发烧不退怎么办,孩子不肯吃药怎么办,孩子哭闹不配合怎么办。她从早上说到晚上,嗓子哑了,含一片金嗓子喉宝,清凉的味道从喉咙往下渗,像一小片薄荷在燃烧。她含着它,继续战斗。
她的身体也在报警。
化疗后免疫力一直没恢复,别人感冒三天好,她感冒要十天。进了污染区就是七八个小时不吃不喝不上厕所,她的脚踝又肿了——肾小球肾炎的老毛病,一累就犯。脚踝肿得像馒头,皮肤绷得紧紧的,发亮,按一下一个坑,很久才弹回来。她找了一双大一码的拖鞋穿着,在病房里走来走去,鞋底啪嗒啪嗒地响,像踩在水里。
有一天,她蹲下来给一个孩子扎针。
孩子才一岁多,哭得撕心裂肺,脸涨得通红,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手脚乱蹬,一脚踢在她肩膀上,一脚踢在她手臂上。她一只手按住孩子的头,另一只手找血管。两层手套,手感很差,血管摸起来像隔着一床棉被。她摸了好一会儿,终于摸到了——一条细细的、软软的、像橡皮筋一样的东西。
针头刺进去。孩子发出一声尖叫,像一根针扎进她的耳朵。回血了,暗红色的血液顺着针管流出来,在透明管里慢慢爬。她松了一口气,那口气从胸腔里泄出来,像是憋了很久。
站起来的时候,眼前一黑。
不是那种慢慢变黑的。是突然的。像有人拉了一下电闸,整个世界啪地一声灭了。她扶住了床沿,手指扣住铁栏杆,指甲陷进掌心。她站了五秒钟。光慢慢回来了,从视野边缘往中心收拢,像退潮的海水。
“王院长,您没事吧?”旁边的护士扶住她。护士的手托在她腋下,隔着防护服,她感觉不到温度,只能感觉到那只手在用力。
“没事。低血糖。”她从口袋里摸出一块巧克力,剥开。巧克力被体温捂软了,黏在包装纸上,撕下来的时候拉出一道褐色的丝。她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甜腻腻的,糊在上颚上,她用力咽了下去,头不那么晕了。
她靠在墙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脑子里全是那些孩子的脸。
哭的——嘴巴张得大大的,露出里面粉红色的喉咙,眼泪从眼角往下淌,流进耳朵里。笑的——笑起来露出两颗刚长出来的门牙,白白的,小小的,像两粒米。睡着了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上投下两道淡淡的影子,呼吸均匀,小胸脯一起一伏。醒着的——眼睛睁得圆圆的,看着天花板,不知道在想什么。
最小的那个才六个月大。他躺在保温箱里,身上插满了管子——气管插管、胃管、深静脉置管、导尿管。管子比他的胳膊还粗,从他的嘴里、鼻子里、脖子里、尿道上伸出来,连接到各种各样的机器上。他小得像个洋娃娃,一只手就能托起来。她每天去看他三次,看着他越来越好,她觉得再苦再累都有满满的成就感。
不是岁月静好,而是他们这些医护人员以爱为铠甲、以责为锋芒,替患者挡住了世间风霜。病毒无情,人间有爱;正是他们万众一心,无畏前行,用那份担当照亮生的希望。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
早上六点——闹钟响第一声她就走进病区——穿好防护服,下午六点出来——脱防护服,每一步都要洗手,洗到手指脱皮。消毒——酒精喷在身上,凉飕飕的,像被泼了一盆冷水。洗澡——热水冲在身上,把防护服里闷了一天的汗冲掉,汗水流进嘴里,咸的。吃饭——盒饭,菜是青椒炒肉,肉很少,青椒很多,饭是凉的,一粒一粒的,硬邦邦的。写报告——记录每一个患者的病情变化,用药情况,检查结果。开视频会议——和省里的专家组讨论危重患者治疗方案,争得面红耳赤。凌晨一点睡觉——躺在床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监护仪的报警声。
每一天都一样。每一天又都不一样。
每天都有新患者进来。他们被救护车送来,被担架抬进来,被轮椅推进来。有的人还能说话,抓着医生的手说“救救我”。有的人已经说不出话了,只有眼睛能动,看着你,眼睛里全是恐惧。每天都有患者转出去。转到方舱,转到隔离点,转到其他医院。他们走的时候会回头看一眼,挥挥手,或者说一声“谢谢”。那两个字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但落在心上,沉甸甸的。
有人在哭。一个老太太,老伴在楼上ICU,她在楼下病房。她每天站在走廊里,仰着头看天花板,像是能透过混凝土看到他在上面。护士劝她回去休息,她摇摇头,继续站着。有人在笑。一个年轻人,核酸检测转阴了,可以出院了。他站在医院门口,对着手机视频大喊“妈,我好了,我可以回家了”,喊完就哭了。有人喊“医生救救我”,声音从病房里传出来,穿过走廊,穿过塑料布,穿过防护服,扎进耳朵里。今天李明远在ICU里插了四十多个管。
每一个关都是一场战斗。和死神抢人——他的手快,死神的手更快,他要比死神快零点一秒。和时间赛跑——血氧每掉一个点,大脑就缺氧一分,心脏就多跳十下。和自己较劲——他的手在抖,他的护目镜在起雾,他的心脏在疼,但他不能停。
他的护目镜总是起雾。呼出的热气遇到冰冷的镜片,凝结成细小的水珠,把视野变成一块毛玻璃。他用尽了办法——涂碘伏,棕色的液体涂在镜片上,干了之后留下一层薄薄的膜。涂洗手液,透明的凝胶抹上去,用手指涂匀。塞纱布,把纱布卷成小卷,塞在护目镜的下沿,吸掉水汽。都不管用。
后来他发现了一个窍门。进病区之前先把护目镜放在暖风上吹一会儿,等它热了再戴上。镜片和脸的温度一致了,雾气就会少一些。原理很简单——温差小了,水汽就不会凝结。
王淑芬在普通病房里管了一百多个患者。
每一个患者她都听呼吸音、量体温,外耳道都被听诊器塞肿了,她的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地记着每一个患者的病情变化。张三,3月2日,体温38度2,咳嗽加重。李四,3月2日,血氧94,精神尚可。王五,3月2日,不肯吃饭,喂了半碗粥。她每天晚上回到驻地,第一件事不是吃饭,是把当天的记录整理成电子版,发给下一班的医生。她打字很慢,一个指头一个指头地敲。敲错了就删掉重新敲。老花镜架在鼻梁上,镜片反着电脑屏幕的光。
有一天,李明远在ICU里遇到了一个特殊的患者。
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从别的医院转过来的。转院记录上写着她的名字——赵桂兰。病情很重,双肺全白,CT片上肺叶的轮廓几乎看不见了,只剩下一片雾蒙蒙的白色,呼吸机参数调到了最高——吸入氧浓度百分之百,呼气末正压十四厘米水柱——血氧还是维持不住。数字在八十和八十五之间挣扎,像一个溺水的人在水面上浮浮沉沉。
李明远站在床边,看着监护仪,看了很久。他的护目镜上有一道雾气散开后留下的水痕,正好横在视野中间,把屏幕上的数字切成两半。
“准备上ECMO。”他说。
ECMO,体外膜肺氧合。这是最后的武器。把血从体内引出来,经过人工肺——一个拳头大小的塑料装置,里面装着几千根中空纤维,血液在外面流,氧气在里面走,通过纤维壁进行气体交换——加氧,再输回体内。相当于在体外给患者造一个肺。
护士推来了ECMO机器。机器有一人高,管路已经预充好了,透明的塑料管里灌满了生理盐水,挂在机器两侧,像两条透明的肠子。李明远站在患者床边,开始穿刺。
超声探头放在大腿根部,引导穿刺针一点一点地往里送,针尖移动得很慢,像一颗流星划过夜空。他的手上戴着三层手套,手感很差——血管的搏动传到手指上,被三层乳胶削弱了,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若有若无的震动。但他不敢摘。他盯着超声屏幕,眼睛一眨不眨,看着针尖在血管里移动。针尖碰到血管壁的时候,血管壁会凹下去一点,像用手指按一块布。然后针尖刺破血管壁,噗的一下,进去了。
屏住呼吸。
回血了。暗红色的血液顺着针管流出来。
颈静脉。同样的步骤,不同的位置。脖子上的皮肤很薄,超声探头放上去,血管的图像更清晰。黑色的,圆形的,像一口井。针头刺进去,穿过皮肤,穿过皮下组织,穿过肌肉,到达血管。回血。
管路接上。他把股静脉的导管和颈静脉的导管连接到ECMO的管路上,检查每一个接头,确认没有松动,没有漏气。然后他按下了启动键。机器发出嗡嗡的声音,血被引了出来,顺着透明的塑料管流向人工肺。暗红色的静脉血进入人工肺,变成鲜红色的动脉血流出来。那种红色是活的,亮的,像春天的第一朵花。
监护仪上的血氧饱和度开始往上走。
八十。
八十五。
九十。
九十五。
数字一个一个地跳,每跳一下,李明远的眼皮就跟着跳一下。他退后一步,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深,像是要把整个ICU的氧气都吸进肺里。
“李主任,您的手在流血。”旁边的护士指着他的手。
他低头一看。右手的手套破了,不知道什么时候破的。可能是穿刺的时候针尖划破的,可能是连接管路的时候被接口的棱角刮破的。食指上有一道口子,血正在往外渗,顺着手套的纹路往下淌,在指尖汇成一滴,滴在地上。地上已经有了一小摊硬币大的血,在白色地砖上格外刺眼。
他摘下手套。食指上有一道深深的划痕,从第一个关节延伸到第二个关节,皮肉翻开了,露出底下红色的组织。血还在往外渗,顺着手指往下淌,流过手掌,滴在地上。
“没事。”他说。
他伤口贴上创可贴。又戴上了一副新手套,把手套的袖口拉到防护服的袖口上,用胶带封好。
护士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的护目镜后面,眼睛红了。
王淑芬那天也遇到了一个特殊的患者。
一个三岁的小女孩,叫丫丫。入院一周了,病情一直不稳定。体温忽高忽低,早上退烧了,晚上又烧起来。血氧忽上忽下,刚升到九十五,过一会儿又掉到九十。她每天去看她,给她带糖果——大白兔奶糖,剥开糖纸,白色的奶糖上印着一只小兔子。给她讲故事——“从前有一座山,山上有一座庙,庙里有一个老和尚……”小女孩听得很认真,眼睛睁得大大的,一眨不眨。小女孩叫她“医生奶奶”。奶声奶气的,每一个字都拖得很长。“医——生——奶——奶——”叫得她心都化了。
那天小女孩的病情突然加重。
高烧不退,体温三十九度八,退烧药打进去了,过了一个小时,还是三十九度。呼吸急促,小胸脯一起一伏,像一只被追赶的小兔子。监护仪上的数字往下掉,血氧饱和度从九十五掉到八十。每掉一下,报警器就叫一声,滴——滴——滴——,像倒计时。
王淑芬站在床边,看着那些数字。护目镜上的雾气散开了一道缝,她从那条缝里看出去,看到小女孩的脸。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起皮,眼睛半睁着,眼珠子转得很慢。
“准备无创呼吸机。”她说。
护士推来了呼吸机。她把面罩扣在小女孩脸上,透明的塑料面罩,把她的鼻子和嘴巴都罩住了。面罩的边缘压在脸上,压出一道白色的印子。调好参数——吸入氧浓度百分之六十,呼气末正压八厘米水柱。面罩里开始起雾,随着小女孩的呼吸一起一伏。
王淑芬蹲在床边,握住了她的手。
小女孩的手很小,整只手只能握住王淑芬的一根手指。她的手指是热的,烫的,像握着一小块烧红的炭。王淑芬没有松手。
“奶奶在,别怕。”她说。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她的喉咙里卡了什么东西,吐不出来。
小女孩的眼睛睁着,看着她。那双眼睛不大,单眼皮,睫毛很长。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流到枕头上。她的手攥着她的手指,攥得很紧,指甲掐进她的肉里,有一点疼。
呼吸机开始工作。嘶——嘭,嘶——嘭。活塞一起一落,把氧气送进小女孩的肺里。监护仪上的数字开始往上走。八十三,八十七,九十一,九十四。小女孩的呼吸慢慢平稳了,小胸脯起伏的幅度变小了,频率变慢了。她的眼皮慢慢耷拉下来,睫毛颤了颤,合上了。
她睡着了。
王淑芬蹲在床边,没有起来。
她的腿麻了。从膝盖往下,像是被人换成了两根木头。她的腰酸了。她的胃在翻涌,像是有什么东西要涌出来,从胃底往上顶,顶到喉咙口。她咽了一下,把那东西咽回去了。
但她没有动。她看着小女孩的脸,看了很久。小女孩睡着了,嘴巴微微张着,露出一条缝,她的眉头皱着,像是在做什么不太好的梦。她的手指还攥着王淑芬的手指,攥得没有之前紧了,但还是不肯松。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
她一只手握着小女孩的手,另一只手掏出手机。动作很慢,怕吵醒她。是李明远发来的消息:“今天上了两个ECMO。累。”
她单手打了两个字:“休息。”
拇指在屏幕上移动,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敲。敲完之后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错别字。
他回:“你也是。”
她的手在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累。她已经连续工作十四个小时了,中间只喝了半瓶水——从饮水机里接的,凉的,灌进喉咙的时候冰得她打了一个激灵。吃了一块巧克力。她的胃又在翻涌了,酸水从胃里漫上来,烧得食道火辣辣的。她又咽了下去。
晚上,两个人都回到了驻地。
他们住在同一家酒店,但不在同一个楼层。李明远在三楼,房间号306。王淑芬在五楼,房间号512。每天回到驻地,他们都会在大堂里坐一会儿。有时候能碰到,有时候碰不到。碰不到的时候,就各自坐在大堂的沙发上,看着对方楼层电梯口的灯。
那天晚上,他们碰到了。
李明远从ICU回来,防护服刚脱掉,头发被汗水浸湿了,一绺一绺地贴在额头上,像刚被雨淋过。脸上还有口罩勒出的红印,从鼻梁两侧一直拉到下巴,像两道深深的沟。沟的边缘有一点发白,中间是深红色的,像是被人用钝刀反复刮过。他的头发乱糟糟的,眼睛里全是血丝,嘴唇干裂起皮。
王淑芬从病区回来,冲锋衣还没脱,拉链开着。她的脸被护目镜勒得变了形,颧骨处有两块红印,像被人掐过。印子的边缘是青紫色的,摸上去硬硬的,有一点疼。她的眼睛凹下去了,眼窝深深的。
两个人坐在大堂的沙发上,谁都没说话。
他握着她的手,手指交缠在一起。她的手上有湿疹,一粒一粒的,红色的,痒得钻心。他的手上有裂口,虎口处,食指上,中指上,一道一道的,像干涸的土地。
“老李。”她开口了。声音沙哑得不像她,像是很久没喝水。每一个字都带着毛边。
“嗯。”
“你说,咱们还能回去吗?”
她问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他。她看着窗外,看着远处高楼里那些零星的灯光。她的眼睛亮亮的,不是泪光,是灯光映在瞳孔上的反光。
他握着她的手,紧了一下。
“能。”他说。
就一个字。不大,但很稳。像一块石头落在地上。
“什么时候?”
“快了。”
她没说话。他不知道“快了”是多久。但他们都知道,这句话必须说。哪怕只是听听。哪怕只是把它含在嘴里,像含一块冰,等着它慢慢化掉。
他把她揽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头顶上。她的头发蹭着他的下巴,软软的,痒痒的。她的头发又长长了一点,从半寸长到了一寸,发梢蹭在他下巴上,像一把小小的刷子。他闭上了眼睛。
她没有睡。睁着眼睛,看着窗外那些灯光。他也没有睡。闭着眼睛,但眼皮一直在跳。
两个人就那么坐着,听着彼此的呼吸。她的呼吸很浅,很轻,像一片树叶落在地上。他的呼吸很重,很深,胸腔一起一伏,像潮水拍打礁石。窗外,天快亮了。不是真正的亮,是那种凌晨四点半的亮——天是深蓝色的,介于黑和蓝之间,像旧被单洗了太多次之后的那种褪色的靛蓝。远处的地平线上有一道很淡很淡的光,灰白色的,像是有人在夜幕上用手指抹了一下。
两部手机同时震了。
嗡嗡。嗡嗡。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那一秒钟,谁都没有动。然后他们拿出了手机,屏幕上,他的来电显示是“ICU值班”,她的来电显示是“病区夜班”。
“李主任,五床的患者突然血压下降,心跳加快,需要您回来。”
“王院长,丫丫的病情有变化,呼吸急促,血氧往下掉,请您马上过来。”
他们挂了电话,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大堂的灯光照在他们脸上,把他们的皱纹照得很深。
他把大衣脱下来,披在她身上。大衣是黑色的,羽绒的,袖口磨得发亮。他把领子翻起来,盖住她的脖子,手指在她肩膀上按了一下。她把围巾解下来,系在他脖子上。围巾是灰色的,羊毛的,有一股消毒水的味道。
谁都没说“注意安全”。谁都没说“我等你”。三十一年了,这些话早就不需要说了。说出来的话是轻的,咽回去的话才是重的。
他们走出酒店大门。
外面细密的、绵绵的雨,像无数根透明的线从天上垂下来,把天地缝在一起。他们奔入雨中,各自向岗位冲去。
两个人都没有回头。
不是不想回头,是不敢回头。怕一回头,就迈不动脚步了。
雨越下越大。她的背影也被雨幕模糊了,红色的羽绒服在雨里变深了,从大红变成了暗红,像一团被水浇过的火,还在烧。
白衣执甲,夫妻同心,以血肉之躯筑就抗疫长城,以并肩之力守护山河无恙。口罩遮不住眉眼的坚定,防护服裹不住心中的滚烫,并肩逆行,便是世间最美的模样。而两个背道而驰的身影,正朝着同一个方向奔去——那个方向,叫做“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