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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血祭怒潮

    阿青的婚期,定在腊月十八。

    湄洲岛提前一个月就热闹起来。邻岛的渔郎家送来十担鲜鱼、八匹绸缎,聘礼在岛上传为美谈。阿青的父亲将家中最大的那间屋翻新,糊了新窗纸,门上贴了手剪的大红“囍”字。

    沧冥比谁都兴奋。他没见过人成亲,整日缠着阿青问东问西。

    “阿青姐姐,成亲就是以后都住在一起吗?”

    “嗯。”

    “那我也和你住在一起吗?”

    阿青正在绣盖头,闻言笑了,针尖在发间抿了抿:“公子以后会有自己的家。姐姐的家在邻岛,不远,划船半个时辰就到。”

    “那我天天划船去看你。”

    “好。”

    沧冥满意了,蹲在一旁看她绣鸳鸯。看了一会儿,忽然说:“阿青姐姐,你身上有光。”

    “什么光?”

    “很暖的,橘黄色的光。”沧冥用手比划,“从心里透出来的,把整个屋子都照暖了。”

    阿青脸一红,低头咬断线头:“公子又说怪话。”

    沧冥没再说。但他看得见——阿青身上的“光”,和他见过的任何光都不一样。不是妈祖那种庄严的金,不是自己身上流转的蓝与银,是一种很踏实的、人间烟火的暖色。

    这光让他安心。仿佛只要有这光在,深海下的那双眼睛,就永远只是噩梦里的幻影。

    婚期前三天,出了事。

    那日清晨,陈三叔的渔船在东北海域捞起一网怪鱼。鱼是活的,却通体漆黑,眼珠惨白,鳞片一碰就掉,露出底下溃烂的皮肉。更奇的是,鱼嘴里竟叼着半截人类的指骨——看腐烂程度,至少泡了数月。

    “邪性!”陈三叔将鱼连网拖到妈祖庙前,脸色发青,“那一片海水都是浊的,泛着油光,闻着像……像尸臭。”

    妈祖验看后,沉默良久。

    “是‘腐潮’。”她最终开口,“蜃墟蔓延,污染了那片海域的生物。传话下去,东北海域暂时封禁,所有渔获需经庙祝查验方可食用。”

    消息传开,岛上人心惶惶。阿青的父兄正在那片海域布置新婚用的鲜货,闻讯匆匆赶回,虽人船无恙,却带回更糟的消息——

    “不是偶然。”阿青的大哥声音发颤,“我们看见……海底在冒泡。黑色的泡,浮上来就炸开,那臭味……熏得人睁不开眼。”

    沧冥站在廊下,听见这话,胸口的浪纹猛然灼痛。

    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剧烈。痛得他弯下腰,捂住胸口,眼前阵阵发黑。

    “公子?”阿青第一个发现不对。

    沧冥摆摆手,想说话,却听见了声音。

    从东北方向,顺着海流,顺着风,千丝万缕地涌来——

    “饿…”

    “痛…”

    “死…”

    不是单一的意识。是成千上万、层层叠叠的、属于海洋生灵的濒死哀鸣。那些被腐潮污染的生灵,正在经历缓慢而绝望的腐烂。它们的痛苦汇聚成一股污浊的、充满怨毒的“潮声”,冲击着沧冥的感知。

    “妈妈……”他脸色惨白,看向妈祖。

    妈祖已走到他身边,手按在他肩上。一股温厚的神力渡入,暂时隔绝了那些声音。

    “是蜃墟在扩张。”妈祖神色凝重,“它在用腐潮污染海域,逼我们主动去找它。”

    “为什么?”

    “因为陆地上有香火结界,庙中有我坐镇。它不敢直接攻岛,便用这种法子,逼我们出海,踏入它的领域。”

    阿青的父亲急道:“那阿青的婚事——”

    “照常。”妈祖斩断他的话,“蜃墟要的是沧冥,不是寻常百姓。婚事照办,我会在岛上布下加强结界。只要不出海,便是安全的。”

    话虽如此,但腐潮的消息已如阴云笼罩全岛。喜庆的筹备里,总掺着一丝不安。

    腊月十七,婚期前日。

    傍晚时分,一艘陌生的小货船靠上湄洲码头。船主是个精瘦的中年人,自称从泉州来,船上载的是阿青夫家托他捎来的最后一批聘礼——八坛陈年花雕,十二盒精细点心。

    “本应昨日就到,可东北海域不是封了么,绕了远路。”船主赔着笑,指挥伙计将货搬下船。

    阿青的父亲验了货,确是亲家事先说好的物件,便付了脚钱,邀船主一行进屋喝杯热茶。船主推说赶潮水,匆匆离去。

    沧冥那时正在码头边捡贝壳。货船经过他身边时,他胸前的浪纹,毫无征兆地刺痛。

    很轻微,一闪即逝。

    他抬头看向那艘船。船已驶出码头,朝着外海而去。暮色中,船尾站着个人影,似乎也正回头看他。

    距离太远,看不清面貌。但沧冥莫名觉得,那人的眼神……很冷。

    像深海。

    当晚,妈祖在岛上布下“九宫镇海结界”。八道符箓镇八方,一道主符悬于庙檐,金光流转,将整座湄洲岛笼在淡金色的光罩中。

    “此结界可阻妖邪,亦可预警。”妈祖对聚集而来的岛民道,“明日婚礼,大家安心庆贺。只要不离岛,便无大碍。”

    众人叩拜散去。沧冥却看见,妈祖转身时,指尖在袖中轻轻掐算,眉头蹙得极紧。

    “妈妈在担心什么?”他小声问。

    妈祖低头看他,良久,轻声道:“沧冥,若明日有事,你记住两件事:第一,无论如何不可离岛。第二,若结界被破……去找四海龙王。”

    “妈妈呢?”

    妈祖没有回答,只摸了摸他的头:“去睡吧。明日要早起,给阿青姐姐送嫁。”

    沧冥回到房里,却睡不着。他趴在窗台上,看着夜色中的海。结界金光如倒扣的碗,将岛屿与外界隔开。金光之外,海是浓稠的墨黑,浪声也显得沉闷。

    不知过了多久,他迷迷糊糊睡去。

    梦见阿青穿着大红嫁衣,坐在船头,朝他挥手。船朝着深海驶去,越行越远。他想追,脚下却像生了根,动弹不得。然后海水变成黑色,从船底涌上来,吞没了阿青。她还在笑,还在挥手,直到黑水没顶。

    沧冥惊醒了。

    天刚蒙蒙亮。院外已有人声——是来帮忙的婶娘们,正张罗婚礼的早饭。

    他跳下床,赤脚跑出去。阿青的房门开着,她已梳妆完毕,正对镜戴最后一支簪。见他来,回头一笑:“公子今日起得真早。”

    沧冥看着她身上那件红得灼眼的嫁衣,看着镜中她羞怯而幸福的脸,梦境里的恐慌忽然散了。

    是梦而已。阿青姐姐会好好的,会坐着船,去到邻岛,开始新的人生。

    婚礼按海岛习俗,午时开席,新人向长辈敬茶,接受祝福,而后新郎家的船来接,日落前过门。

    一切顺利得让人心慌。

    午后,宾客齐聚阿青家的小院。八仙桌摆了十二张,酒菜丰盛。沧冥被妈祖带在身边,坐在主桌。他第一次喝到米酒,甜甜的,抿了一小口,脸就红了。

    阿青穿着嫁衣,和新郎并肩敬酒。到妈祖这桌时,她跪下,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

    “娘娘,”她抬起头,眼圈泛红,“阿青谢娘娘十年养育教导之恩。此去邻岛,必谨记娘娘教诲,勤俭持家,和睦邻里。”

    妈祖扶她起来,从袖中取出一枚白玉平安扣,系在她颈间。

    “此玉有我一道护身神念,可挡一次生死劫。”妈祖声音很轻,却让喧闹的院落静了一瞬,“阿青,你要平安。”

    阿青的泪终于掉下来,又重重磕了个头。

    沧冥看着,心里忽然酸酸的。他知道,过了今日,阿青姐姐就真的是“别人家”的人了。虽然她说“不远”,但终究不是推门就能见到。

    敬完酒,新郎家的船已等在码头。鞭炮炸响,锣鼓喧天。阿青盖上红盖头,被兄长背出家门,一步步走向码头。

    宾客簇拥着跟去。沧冥被妈祖牵着手,走在人群最后。

    码头上,那艘扎着红绸的迎亲船静静泊着。船是新的,漆得锃亮,舱门贴着大红“囍”字。

    阿青的兄长将她背上船,放在舱中坐好。新郎跳上船,朝岸上众人抱拳行礼。

    船夫解开缆绳。

    就在这时,沧冥胸前的浪纹,炸开般剧痛。

    “等等!”他失声喊出来。

    所有人都看向他。

    沧冥脸色煞白,指着那艘迎亲船:“那船……不对!”

    哪里不对?他说不清。但他“看见”了——船体周围的海水,泛着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暗紫色。和那日蜃墟边缘的海水,一模一样。

    妈祖瞳孔骤缩,厉喝:“停船!”

    晚了。

    缆绳已完全松开。船夫竹篙一点,船身离岸三丈。

    然后,整艘船,沉了下去。

    不是触礁,不是漏水。是像被一只无形巨手从水下狠狠拽住,笔直地、毫无挣扎余地地,瞬间没顶。

    “阿青——!”

    她父亲的嘶吼划破长空。

    人群炸开。会水的汉子们纷纷跳海,朝沉船处游去。妈祖已飞身掠出,足尖点水,落在沉船位置上方,双手结印,金光大盛。

    “起!”

    海水沸腾,一股巨浪托着那艘迎亲船,缓缓浮出水面。

    船是完整的,甚至红绸都没湿。但舱中,空空如也。

    阿青,新郎,船夫,全不见了。

    “水下!”有人尖叫。

    海水开始变色。以沉船处为中心,墨黑色的污浊迅速扩散,所过之处,鱼翻肚,藻枯死。腐臭冲天。

    黑水中央,缓缓升起一个人影。

    是昨日那个精瘦的船主。他浮在水面,身上滴水不沾,脸上挂着诡异的、仿佛戴了面具般的笑。他的眼睛是全黑的,没有眼白。

    “妈祖娘娘,”他开口,声音是男女混杂的重音,“这份‘聘礼’,可还满意?”

    妈祖凌空而立,衣袂无风自动:“蜃,你越界了。”

    “越界?”蜃咯咯笑起来,笑声刺耳,“这整片海,本就是我等的猎场。要怪,就怪你把这等鲜美的灵胎养在岛上,却不肯乖乖献上。”

    他抬手,指向码头上的沧冥。

    “把他给我,我便还你这两个凡人。”

    话音未落,黑水中缓缓浮起两具躯体。

    是阿青和新郎。他们闭着眼,面色青白,胸口微微起伏,还活着,却被黑水凝成的触手缠住脖颈,悬在水面之上。

    “阿青姐姐——!”沧冥要往海里冲,被陈三叔死死抱住。

    “公子不可!”

    妈祖盯着蜃,声音冰寒:“你以为,凭你能从我手中夺人?”

    “凭我,自然不能。”蜃的笑容扩大,嘴角几乎咧到耳根,“但若加上……‘腐潮大阵’呢?”

    他双手一合。

    海底,传来沉闷的、仿佛万千骨骼同时碎裂的巨响。

    以湄洲岛为中心,方圆十里的海面,同时沸腾。墨黑色的腐潮从水下喷涌而出,在空中交织,化作一个倒扣的、巨大的黑色牢笼,将整座岛封死在内。

    牢笼内壁,浮现出无数扭曲的面孔——是被腐潮吞噬的生灵残魂,它们嘶嚎、挣扎,将怨毒化作实质的黑色煞气,侵蚀着妈祖布下的金色结界。

    “滋滋”声不绝于耳。结界金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

    “此阵以万里海域生灵的怨气为基,专门污秽香火神力。”蜃的声音带着快意的疯狂,“娘娘,您能撑多久?一刻钟?半柱香?等结界一破,腐潮灌岛,这岛上所有人……都会变成我阵法的养料。”

    他手指一动,缠住阿青脖颈的触手收紧。

    “哦,除了她。”蜃微笑,“她是饵,要活着,才钓得来鱼。”

    阿青在窒息中醒来,看见码头上哭喊的父亲,看见凌空对峙的妈祖,最后看见被陈三叔死死抱住的、泪流满面的沧冥。

    她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却用口型说了三个字。

    别过来。

    沧冥看懂了。他疯狂摇头,胸口的浪纹烫得像要烧穿皮肉。银白光华不受控制地迸发,速海形态就要激活——

    “沧冥。”妈祖的声音忽然在他脑海中响起,平静,却不容违逆,“记住我的话。不可离岛。”

    话音未落,她动了。

    不是攻向蜃,而是双手结出一个繁复到极致的古印。金光自她眉心炸开,化作一道通天光柱,狠狠撞向黑色牢笼的顶端。

    “想破阵?”蜃嗤笑,“痴心——”

    “妄想”二字未出,他的笑容僵在脸上。

    因为妈祖的目标,根本不是破阵。

    金光在撞上牢笼的瞬间,分流了。化作千丝万缕,钻入牢笼内壁那些扭曲的面孔中。那些被怨气侵蚀的残魂,接触到这纯粹而慈悲的香火神力,竟短暂地恢复了神智。

    它们停下嘶嚎,呆呆“看”着妈祖。

    “苦海众生,”妈祖的声音响彻天地,“今日,我渡你们。”

    她双手一合。

    所有金光,连同那些残魂中刚刚苏醒的、微弱的灵性,同时自爆。

    没有声音。只有极致的光,吞噬了整座黑色牢笼。怨气在慈悲的渡化之光中冰雪消融,腐潮大阵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裂开无数道缝隙。

    “你疯了?!”蜃尖叫,“用本源神力渡化怨魂,你会——”

    “会死。”妈祖替他说完,声音依旧平静,“但足够撑到四海龙王赶来。”

    她低头,看向码头上的沧冥,最后一眼,温柔如昔。

    然后金光彻底炸开。

    黑色牢笼,粉碎。

    腐潮如退潮般缩回深海。阳光重新洒落海面。

    蜃惨叫着,半个身体在金光中化作黑烟。他疯狂遁向深海,临走前,怨毒地看了沧冥一眼,触手狠狠一绞——

    “咔。”

    很轻的一声。

    阿青和新郎的脖颈,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歪向一侧。

    然后触手松开,两具失去生命的躯体,缓缓沉入清澈见底的海水。

    时间,仿佛静止了。

    码头上,阿青的父亲瘫倒在地,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所有人都呆立着,看着那两具缓缓下沉的身影。

    沧冥站在那里,看着阿青身上那件大红嫁衣,在湛蓝的海水中,像一朵缓缓凋谢的、猩红的花。

    她还在下沉。眼睛睁着,望着天空,望着他。颈间的白玉平安扣闪着微光——妈祖说,可挡一次生死劫。

    可它没碎。

    因为这不是“劫”。是彻彻底底的、碾压般的“谋杀”。

    沧冥胸口的浪纹,不烫了。

    它冷了下去。冷得像万丈海底的寒冰,冷得像死去多时的尸骨。

    然后,某种沉寂了七年的东西,醒了。

    不是银白,不是湛蓝。

    是深蓝。

    极深、极暗、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深蓝,从他胸口炸开,瞬间蔓延全身。他周身的海水,无风自动,开始旋转,越转越快,化作一道巨大的、深蓝色的漩涡。

    漩涡中心,沧冥抬起头。

    他的眼睛,变成了和海一样的深蓝色。里头没有泪,没有愤怒,甚至没有情绪。只有一片绝对的、令人窒息的“空”。

    “公子……”陈三叔松了手,踉跄后退。

    沧冥没看他。他向前走了一步,踏出码头,落在海面上。

    海水在他脚下凝结,不是冰,是某种更沉重、更暴戾的实质。每一步落下,脚下便炸开一圈深蓝色的冲击波,所过之处,海浪倒卷,鱼群惊逃。

    他走向阿青下沉的位置。

    蜃已遁入深海,但气息未远。沧冥“看见”了——一道墨黑色的污迹,正疯狂逃向东北方向的蜃墟。

    他抬起手。

    没有咒语,没有法诀。只是一个简单的、抓握的动作。

    百里之外,即将逃入蜃墟的蜃,忽然僵住了。

    他周围的海水,毫无征兆地变成深蓝色,然后凝固。不是结冰,是变成了一座透明的、深蓝色的水晶牢笼,将他死死封在中央。

    “不……不可能……”蜃在黑烟中重塑身形,疯狂撞击牢笼,“你才七岁!你怎么能操控‘海心髓’?!”

    沧冥听不见。他只是在海面上,缓缓收拢手指。

    牢笼开始收缩。

    一寸,一寸,碾过蜃的身体。黑烟被挤压、溃散,发出非人的惨叫。蜃的本体——一团不断变幻形状的暗紫色雾状生物——在牢笼中疯狂挣扎,却徒劳无功。

    “墟——!”它尖啸,“救我——!”

    海底深处,那双巨大的眼睛,缓缓睁开。

    然后,又缓缓闭上。

    没有回应。

    牢笼彻底合拢。

    蜃的惨叫戛然而止。暗紫色的雾气被深蓝色的“海心髓”彻底吞噬、消化,连一丝残渣都没剩下。

    百里海面,恢复平静。

    沧冥站在海面上,深蓝色的光华开始从他身上褪去。他低头,看向脚下清澈的海水。

    阿青和新郎的躯体,已沉到深处,看不清了。只有那点红色,还在视野尽头,一点点变小。

    他跪了下来,跪在海面上,伸手想去够,却什么也够不到。

    然后,他听见了哭声。

    不是一个人的。是码头上,阿青的父亲,她的兄长,她的母亲,所有爱她的人,同时爆发出的、撕心裂肺的痛哭。

    还有陈三叔沙哑的声音:“娘娘……娘娘的化身,散了……”

    沧冥转过头。

    码头上空,妈祖凌空而立的身影,正在渐渐淡去。从脚开始,化作点点金光,飘散在海风里。

    她看着他,嘴唇动了动。

    “活下去。”

    最后三个字,随着最后一点金光,彻底消散在天地间。

    妈祖,陨落了。

    不,是这道为了救岛而耗尽本源神力的化身,陨落了。

    沧冥跪在海面上,看着空荡荡的天空,看着码头上的痛哭的人群,看着深海尽头那点即将消失的红色。

    深蓝色的光华彻底褪去。他变回了那个七岁的孩子。

    然后,他张开嘴,发出一声不成调的、仿佛幼兽失去一切时的哀嚎。

    海回应了他。

    万里海域,同时掀起滔天巨浪。浪是深蓝色的,怒嚎着,撞击着礁石,仿佛整片海洋,都在为这场葬礼,奏响挽歌。

    三日后,湄洲岛为阿青与新郎立了衣冠冢。

    妈祖庙的正殿神像依旧端坐,但庙祝说,娘娘闭关了,短则十年,长则百年,不会再回应祈愿。

    沧冥坐在阿青的坟前,坐了一整天。

    陈三叔来找他,小心翼翼地问:“公子,日后有何打算?”

    沧冥抬起头。

    他的眼睛,依旧是湛蓝色,却有什么东西沉淀了下去,变得深了,重了。

    “陈三叔,”他开口,声音沙哑,“帮我做件事。”

    “公子请说。”

    “我要学驾船,学看海图,学所有渔民在海上活下来的本事。”沧冥站起身,看向东北方那片如今已清澈如初、却埋葬了阿青的海域,“然后,我要去归墟。”

    “去做什么?”

    沧冥摸着胸前的浪纹。那里,除了原本的湛蓝与银白,如今多了一道深蓝色的、隐隐流转的印记。

    怒海形态的印记。

    “去问一问,”他轻声说,眼里有深蓝色的暗流一闪而逝,“那个叫‘墟’的,为什么见死不救。”

    海风吹过坟前纸钱,哗啦作响。

    仿佛在说,有些路,一旦踏上,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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