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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玉诏来时潮正平男性

    信海光华散尽的第七日,玉帝的敕封诏书到了。

    那时沧冥正坐在妈祖庙后院的石阶上,看着陈三叔带着渔郎们修补最后几处被蚀腐蚀的屋瓦。阳光很好,落在新糊的窗纸上,明晃晃的,让人几乎忘了三日前那场差点吞没全岛的黑暗。

    “公子,”陈三叔从梯子上下来,抹了把汗,将一枚新削的木楔递给他,“试试手?”

    沧冥接过,学着陈三叔的样子,将木楔对准榫口,轻轻一敲——“嗒”,严丝合缝。

    老渔夫笑了,露出被海风蚀得发黄的牙:“成了。公子这手艺,以后不当神仙,当个木匠也饿不死。”

    沧冥也笑,眼角那点沉了三年的阴郁,在连日的暖阳里终于化开些许。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十岁孩子的手,指节还带着孩童的圆润,掌心却已有了薄茧。是这三年来学驾船、学结网、学一切海上活计时磨出来的。

    原来痛到极处后,日子还是会一天天过。瓦要补,船要修,鱼要捕,人……要活着。

    正出神,天光忽然一暗。

    不是云遮日。是整个湄洲岛的上空,毫无征兆地垂下万道霞光。金光如瀑,自九霄倾泻,将海面、岛礁、屋舍、甚至每个人惊愕的脸,都镀上一层流动的、庄严的金色。

    海潮声停了。

    不是静,是“凝”。仿佛整片东海都在这一刻屏住呼吸,仰望苍穹。

    霞光中,缓缓浮现一道巨大的、完全由金色云气凝聚的门户。门高百丈,雕龙刻凤,门楣正中悬一匾,上书三个古朴篆字:

    南天门

    门开了。

    没有声音,但所有看见那扇门的人,心底都“听”见了——某种浩瀚、威严、不容置疑的“开启”。

    先出来的是两列金甲神将,各持戟斧,踏云而下,分列天门两侧。接着是八名捧瓶执拂的玉女,衣袂飘举,仙姿绰约。最后,一位身着朱紫仙袍、长须及胸的仙官缓步而出,手捧一卷明黄诏书,诏书周围有龙形金光环绕游走。

    仙官立于云端,目光扫过下方岛屿,最后落在妈祖庙前。

    他的声音平和,却响彻天地:

    “湄洲林氏默娘,并其子沧冥,接旨——”

    庙门“吱呀”一声开了。

    妈祖走了出来。

    不是三年前那道温柔却终究虚幻的化身,是真真正正的本尊。她依旧是一身素白常服,发髻只用一根木簪松松绾着,赤足踏在青石板上,每一步都落地无声。

    可所有看见她的人,都本能地低下头——不是畏惧,是某种更深的、近乎本能的敬畏。仿佛她走过的不是院中石阶,而是整片海洋的潮汐,是三界香火的重量,是百年守护沉淀出的、无法伪装的“神性”。

    她走到院中,对着云端仙官,微微颔首。

    没有跪拜,没有大礼。但仙官却先行了半礼,才展开诏书,朗声宣读:

    “昊天金阙至尊玉皇大天尊玄穹高上帝诏曰——”

    “兹有湄洲海神林默娘,秉性贞慈,护佑东海,功德昭著。其子沧冥,乃先天水灵所化,海洋本源之子。日前以‘信海’之力,净妖邪,安海域,更引动‘绝对光明’,壮神祇之本源,功在三界。”

    “朕心甚慰。特敕封沧冥为——”

    仙官的声音顿了顿,整片海域的霞光随之明灭一瞬。

    “破海世灵童子。”

    四字一出,东海万里波涛,同时扬起三尺。

    不是狂澜,是欢欣。仿佛整片海洋都在为这个封号共鸣、庆贺。

    “位列仙班,享四海香火,司三界水域安宁。赐居天庭‘澄澜宫’,即刻上天,受教诸圣,以成大道。”

    仙官合上诏书,金光渐收。他看向妈祖,语气缓和许多:“娘娘,陛下有口谕:您本尊初复,可随童子上天,于瑶池畔‘听潮阁’暂居,静修恢复。待童子学成,再议归期。”

    妈祖静立片刻,缓缓躬身:“谢陛下隆恩。”

    仙官点头,又看向一直站在石阶旁的沧冥,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片刻,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随即恢复平和:“童子,可需时辰收拾?”

    沧冥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

    他该高兴吗?上天庭,封仙职,是多少修行者梦寐以求的终点。可他看着身边熟悉的老榕树,看着陈三叔脸上还未擦净的汗渍,看着远处海面上那些小小的、熟悉的渔船帆影——

    这里才是他的“家”。

    哪怕这个家,已经少了两个人。

    一只温暖的手轻轻按在他肩头。

    妈祖不知何时已走到他身边,低头看他,眼中是他熟悉的、包容一切的海的温柔。

    “沧冥,”她轻声说,“有些路,妈妈陪你走。”

    就这一句。

    沧冥忽然就不怕了。

    他抬起头,看向云端仙官,学着妈祖的样子,躬身行礼:“谢陛下。谢仙官。我……无需收拾。”

    该带走的,早已在心里。

    仙官颔首,侧身让开云路:“请。”

    妈祖牵起沧冥的手,踏出第一步。

    没有驾云,没有施法。只是寻常地向前走,脚下却自然生出一级级由水汽凝成的、透明的阶梯。阶梯蜿蜒向上,穿过霞光,直抵南天门。

    沧冥跟着她,一步步向上。

    走到第三步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陈三叔和所有岛民都跪在庙前,头磕在地上,久久不起。老渔夫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沧冥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阿青背着他走在沙滩上,说:“公子以后会有自己的家。”

    他现在要去的,会是“家”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妈妈的手很暖,海风在脚下很远的地方吹,而阶梯的尽头,那道巨大的天门之后,是一个他完全陌生的、名为“天庭”的世界。

    阶梯很长,长得足够他将过去十年在心底又过一遍。

    阶梯也很短,短到当他终于站在南天门的门槛前,看见门内那无边无垠的云海仙宫时,竟觉得——

    好像才刚起步。

    “童子,请接印绶。”

    一名玉女捧着一只玉盘上前。盘中铺着明黄锦缎,锦缎上放着一枚通体湛蓝、形似海浪的玉印,印钮雕成幼鲸腾浪之形,印底四字朱文:

    破海世灵

    印旁是一根深蓝色丝绦,绦上串着三枚小印:一银白,一湛蓝,一金蓝,分别对应速海、静海、信海。

    沧冥看向妈祖。

    妈祖微笑点头。

    他伸手,拿起那枚主印。印入手温润,竟与他胸前的浪纹微微共鸣。当他系上印绶时,三枚小印自然垂落心口,与浪纹相触的瞬间——

    “嗡……”

    很轻的共鸣声。不是耳朵听见,是灵魂感知到的、与整片海洋本源更深一层的联结。

    仙官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此印乃四海龙王联袂炼制,以归墟深处‘海心玉’为胚,融四海精魄。持之可号令万里水域,寻常水族见印如见君。”

    沧冥握紧玉印,冰凉的温度从掌心蔓延到心底。

    从今天起,他就是“破海世灵童子”了。

    一个十岁的、连天庭有几重天都不知道的……仙童。

    “娘娘,童子,请随我来。”仙官在前引路,“陛下在凌霄殿等候。”

    穿过南天门,景象骤变。

    门外是人间海天,门内是另一重乾坤——

    云铺作地,玉砌为阶。远处宫阙连绵,皆浮于云上,金瓦玉墙,霞光缭绕。仙鹤成群掠过,羽翼带起淡金色的流风。更远处,有银河自九天垂落,注入一方无边无际的、星辉荡漾的仙湖。

    空气中弥漫着清冽的、似檀非檀的香气,每一次呼吸,都觉灵台清明,周身疲惫尽消。

    这就是……天庭。

    沧冥跟着仙官,走在一条宽阔的云街上。两侧时有仙人路过,或驾云,或乘鹤,或缓步而行。看见他们一行,多数会驻足颔首,目光在沧冥身上停留片刻,有好奇,有审视,也有善意的微笑。

    但无论何种目光,都带着一种沧冥说不清道不明的“距离感”。

    仿佛他是误入琉璃殿的一粒沙,虽然被允许存在,却终究不属于这里。

    “到了。”

    仙官在一座巨大的宫殿前停下。

    殿高百丈,匾额上书“凌霄殿”三字,笔力遒劲,每一笔都似有雷光隐现。殿前立着九根盘龙玉制成的柱子,龙目皆以明珠镶嵌,明珠内似有星河流转。

    殿门敞开着,能看见里头无边深广的殿堂,云雾在殿中缓缓流淌,深处有宝座金光隐现。

    “陛下正在殿中与诸天仙真议事。”仙官侧身,“娘娘与童子稍候,待通传——”

    话音未落,殿内忽然传来一声清亮的、带着少年人特有脆亮的笑声:

    “等什么等!让我瞧瞧,那个能把蚀净化成星星点点的‘破海世灵’,到底长什么样!”

    一道赤红色的身影,如火焰般从殿内“卷”了出来。

    是真的“卷”——人影过处,云气被带得旋转、升腾,化作一道小小的、火色的旋风。旋风在沧冥面前“唰”地停住,散去,露出里头的人。

    是个看起来约莫十一二岁的少年。

    一身赤红劲装,脚踏风火轮——是真的轮子,两个金圈在他足下缓缓旋转,圈内火焰明灭。他颈戴乾坤圈,臂绕混天绫,眉心一点朱砂痣,眼睛亮得像淬了火的星子,此刻正毫不掩饰地、上下下下打量着沧冥。

    “你就是沧冥?”少年开口,声音脆亮,带着三分好奇七分挑衅,“看着也不像有三头六臂啊。怎么就能引动‘绝对光明’了?来,露一手我瞧瞧!”

    说着,竟伸手就来抓沧冥手腕。

    “哪吒。”

    妈祖的声音平和响起,不高,却让那少年的手硬生生停在半空。

    哪吒撇撇嘴,收回手,对妈祖倒是规规矩矩行了一礼:“三太子见过妈祖娘娘。娘娘安好。”

    妈祖微微颔首,将沧冥往身前带了带:“这是犬子沧冥。沧冥,这位是天庭三坛海会大神,哪吒三太子。”

    沧冥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高半个头、一身火气仿佛随时要炸开的少年,脑子里闪过陈三叔说过的那些人间传说——闹海抽龙筋、剔骨还父、莲藕重生……

    原来真的有人,能活成传说本身。

    他躬身,学着妈祖教过的礼仪:“沧冥见过三太子。”

    哪吒“啧”了一声,绕着他走了一圈,混天绫无风自动:“别这么拘谨嘛!天庭那些老古板已经够闷了,好不容易来个有意思的——喂,你那个‘信海’,真能净蚀那种级别的秽物?怎么做到的?教教我呗!”

    沧冥张了张嘴,不知该如何回答。

    难道要说,是因为想起阿青姐姐说“别过来”,想起妈妈说“活下去”,想起海还要继续蓝下去……然后就忽然明白了?

    听起来……太不像“神通”了。

    好在仙官及时解围:“三太子,陛下还在殿中等候。”

    哪吒摆摆手:“知道知道!我就是先出来认个脸——哎,沧冥,等你安顿好了,来我的‘火云殿’玩!我那儿有从东海龙宫……呃,借来的好多宝贝,带你开开眼!”

    他说“借”字时,眼睛眨了眨,一脸“你懂的”。

    沧冥忽然觉得,这个一身火气的三太子,好像……也没那么可怕。

    “哪吒,你又吓唬新人了?”

    一个温润平和的少年声音从殿内传来。

    哪吒一听这声音,立刻缩了缩脖子,嘀咕:“二哥你就知道拆我台……”

    殿内又走出一人。

    也是个少年模样,看起来比哪吒大两三岁,一身月白道袍,头戴玉冠,面容清俊,眉眼间带着书卷气。他行走时步伐从容,周身有淡淡清气流转,所过之处,云气自然分向两侧,仿佛万物皆不忍扰他清净。

    他先对妈祖郑重行礼:“杨戬见过娘娘。舍弟顽劣,惊扰娘娘与童子了。”

    妈祖微笑:“真君客气。久闻真君执法严明,今日一见,果是风姿清峻。”

    杨戬谦辞两句,这才看向沧冥,目光温和而清明:“这位便是破海世灵童子?果然灵光内蕴,本源纯净。在下杨戬,暂领司法天神一职。童子在宫中有何不明之处,可来真君殿寻我。”

    他的语气平和有礼,却自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那是久居上位、执掌天条养成的气度,与哪吒那种扑面而来的鲜活截然不同。

    沧冥再次行礼:“谢真君。”

    杨戬点点头,侧身让路:“陛下已议完事,请。”

    仙官在前,妈祖牵着沧冥随后,杨戬与哪吒一左一右跟着。哪吒趁杨戬不注意,偷偷朝沧冥做了个鬼脸,用口型说:

    “等—你—玩—”

    沧冥忍不住,唇角弯了弯。

    好像……天庭也不全是冷冰冰的云和玉。

    走进凌霄殿的瞬间,沧冥胸前的浪纹,忽然轻轻一颤。

    不是预警,是共鸣。

    与这座殿宇深处,某种浩瀚如星海、威严如天道的存在,遥远而轻微的共鸣。

    他抬起头,望向大殿尽头。

    云雾深处,九龙宝座上,一道身影缓缓清晰。

    看不清面目,只觉无边金光,无尽威严,仿佛诸天万界、过去未来,皆在那一眼之间。

    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

    不是从耳朵传来,是直接响在神魂深处,温和,平静,却让整片海洋、整座天庭、乃至三界一切有灵众生,同时俯首——

    “沧冥。”

    玉帝唤了他的名字。

    “到朕面前来。”

    妈祖轻轻松开他的手,在他背上很轻地推了一下。

    去吧。

    她的眼神这样说。

    沧冥握紧胸前的玉印,深吸一口气,向前迈出脚步。

    云阶很长,长到他走过时,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踏着海浪走向妈祖的第一步。

    那时他还是个婴孩,不知前路,不懂恐惧。

    现在他十岁了,知道失去,懂得疼痛,却还是要向前走。

    一步一步。

    踏过云,踏过光,踏过那些注视着他的、或好奇或审视或期待的目光。

    最后,他停在了宝座前十步处。

    抬头,终于看清了玉帝的模样。

    不是想象中的垂暮天帝,而是一位面容温和、双目如星的中年人。他穿着最简单的明黄帝袍,膝上摊着一卷书,手边一盏茶,茶烟袅袅,让他周身的威严都柔和了几分。

    他看着沧冥,眼中有一丝很淡的、近似欣慰的笑意。

    “信海之光,”玉帝开口,声音依旧响在神魂深处,“朕已有三千年未见。上一次见,是娲皇补天时,以自身本源化五彩石,心中唯念‘苍生可安’。”

    他顿了顿,缓缓道:

    “沧冥,你当时心中所念,是什么?”

    殿中忽然极静。

    所有仙神的目光都落在那个十岁孩童的背影上。

    沧冥沉默了很久。

    久到哪吒都有些急了,想开口,被杨戬一个眼神止住。

    然后,沧冥抬起头,看着玉帝,很轻、却很清晰地说:

    “我想让海……继续蓝下去。”

    “想让我在乎的人……还能在阳光下笑。”

    “想……再见到妈妈。”

    没有大道理,没有高深禅机。只是一个孩子,在失去太多之后,最朴素的愿望。

    玉帝静静看着他,眼中的笑意深了些。

    “很好。”他合上膝上的书,书页合拢时,有星河虚影一闪而逝,“从今日起,你便在天庭住下。杨戬。”

    “臣在。”杨戬出列。

    “破海世灵童子的课业,由你统筹。文课请文昌帝君,武课请真武大帝,水道本源之修……可去瑶池请教金母。若有不明,亦可来问朕。”

    “臣遵旨。”

    玉帝又看向妈祖:“默娘,你于听潮阁静修,平日可随时探望沧冥。澄澜宫已收拾妥当,就在真君殿旁,与火云殿相邻。”

    妈祖躬身:“谢陛下。”

    “去吧。”玉帝挥挥手,重新翻开书卷,“好生学。天庭不缺神仙,缺的是……不忘来时路的仙。”

    最后一句,他说得很轻,却让殿中几位老仙神色微动。

    沧冥行礼告退。

    走出凌霄殿时,阳光正好,云海铺金。

    哪吒一把揽住他的肩,笑嘻嘻道:“听见没?你住我旁边!走走走,我带你去认门!二哥那些文绉绉的课业明天再说,今天先带你逛天庭——我知道哪里仙果最甜,哪里云海最好跳,哪里能偷看嫦娥仙子跳舞……”

    “哪吒。”杨戬的声音从后方传来,平静无波。

    哪吒立刻松开沧冥,立正站好,一脸无辜:“二哥,我这是帮新同窗熟悉环境!关爱同窗,人人有责!”

    杨戬不理他,走到沧冥面前,递过一枚白玉符牌:“这是澄澜宫禁制令牌,亦是传讯符。课表与天庭规仪已录在其中,你以神识触碰即可读取。”

    沧冥接过:“谢真君。”

    杨戬看着他,忽然说:“陛下最后那句话,你需记住。”

    “哪句?”

    “天庭不缺神仙,缺的是不忘来时路的仙。”杨戬望向云海之下的方向,那里隐约有碧蓝的海色,“你从海上来,别被天上的云,遮了眼。”

    他说完,对妈祖一礼,化作清风散去。

    哪吒吐吐舌头:“二哥就爱说这些玄乎的——别理他,我们玩我们的!”

    妈祖轻轻按住沧冥的肩,低头看他:“沧冥,妈妈送你去澄澜宫。”

    “嗯。”

    三人驾云而起,飞过重重宫阙。

    哪吒在一旁指指点点:“看,那是蟠桃园!不过现在没熟,守园的仙女凶得很……那是天河,晚上星星会掉进去洗澡,可漂亮了!哦对了,你看到远处那座塔没?那是托塔李天王的玲珑塔,我爹的宝贝,小时候老把我关里头……”

    他说得眉飞色舞,沧冥安静听着,偶尔点头。

    云在一座宫殿前落下。

    殿不算大,但精致。匾额上书“澄澜宫”,字是水蓝色,似在流动。殿前有一方小池,池中竟是从下界引来的海水,有潮汐涨落,池底铺着湄洲岛常见的贝壳。

    “这是陛下特意吩咐的。”引路的仙娥轻声说,“说童子久居海岛,怕思念海声。”

    沧冥蹲下身,伸手拨了拨池水。

    冰凉,咸涩,和湄洲岛边的海水,一模一样。

    “喜欢吗?”妈祖在他身边蹲下。

    沧冥点头,顿了顿,小声说:“就是……少了点鱼腥味。”

    妈祖笑了,揉揉他的发顶:“等你学成,随时可回下界。到时候,妈妈带你回去吃陈三叔炖的鱼汤——你不吃鱼,喝汤总行。”

    沧冥眼睛亮了:“嗯!”

    哪吒在一旁抱着手臂,歪头看他们,忽然说:“喂,沧冥。”

    “嗯?”

    “你妈妈对你真好。”哪吒说,语气里没了之前的跳脱,多了点别的什么,“比我爹好多了。”

    沧冥一怔,不知该如何接话。

    哪吒却已恢复原样,笑嘻嘻道:“好啦,你们母子说话,我先回去啦!明天早上我来叫你上课——别睡懒觉,二哥最讨厌迟到!”

    说完,踩着风火轮,“呼”一声没影了。

    妈祖牵着沧冥走进澄澜宫。

    宫内陈设简洁,一床一桌一书架,窗外正对云海。桌上已摆好文房四宝,书架上有数十卷玉简,都是基础的道经与天庭规仪。

    “沧冥,”妈祖在床边坐下,将他拉到身前,“天庭与下界不同。这里规矩多,仙神关系也复杂。你需谨言慎行,但也不必过分拘束——你记住,你是海洋之子,是陛下亲封的破海世灵童子,不是来此寄人篱下。”

    沧冥点头:“我明白。”

    “杨戬与哪吒都是可信之人。杨戬外冷内热,执法虽严,却最是公正。哪吒性子烈,但重情义,他既认了你做朋友,便会真心待你。”

    “那……其他仙神呢?”

    妈祖沉默片刻,轻声道:“有善意,也有审视,更有嫉妒。你以十岁之龄得封正神,引动信海,唤醒我本尊——这般机缘,三界罕见。有人会真心欣赏,也有人会暗中较劲。这些,你需慢慢体会,自己分辨。”

    她抬手,轻抚沧冥额心。

    一点温凉的神力渡入,化作一枚极淡的、海浪形的印记,隐入皮肤。

    “这是妈妈的本源印记。若遇生死危机,它会护你一次,我也会立刻感知。”妈祖看着他的眼睛,声音温柔而坚定,“但妈妈希望,你永远用不到它。”

    沧冥握住她的手:“我会小心的。”

    妈祖微笑,将他拥入怀中。

    很轻的拥抱,像海风拂过沙滩。

    “去吧,看看你的新家。妈妈就住在瑶池旁的听潮阁,你想我了,随时可来。”她松开他,起身,“今夜好好休息,明日开始,你便是天庭的学生了。”

    她走到门边,回头又看了他一眼,才化作点点水光散去。

    沧冥独自站在空旷的宫殿里。

    窗外,云海翻涌,仙鹤长鸣。

    他走到桌边,拿起那枚白玉符牌,神识触碰。

    大量信息涌入脑海——课表、规仪、天庭地图、仙神名录……

    文课:辰时,文昌殿,《天道纲常》

    武课:巳时,演武场,《基础炼气》

    水道专修:午时,瑶池,《本源感应》

    自习:未时以后,澄澜宫

    ……

    很满,很规律。

    和他过去十年在海岛上,日出而作、日入而息、潮涨潮落的生命节奏,截然不同。

    他走到窗边,望向云海之下。

    透过层层云雾,隐约能看见一抹遥远的、熟悉的碧蓝。

    是海。

    他的海。

    沧冥摸着胸前的玉印,又摸了摸颈间的平安扣。

    然后他轻轻说:

    “阿青姐姐,我上天了。”

    “妈妈,我会好好学。”

    “海……你要好好的,等我学成回来。”

    云海无声,只有远处仙宫传来的、缥缈的钟声,一声,又一声。

    像是催人奋进,又像是为一段崭新的旅途,轻轻敲响序章。

    夜深时,沧冥躺在陌生的云床上,久久未眠。

    他听见隔壁火云殿传来哪吒哼歌的声音——不成调,但欢快。更远处,真君殿有灯火长明,杨戬似乎还在处理公文。

    这就是……天庭的夜晚。

    没有潮声,没有海风,只有无边的云,和无尽的静。

    他闭上眼,试着在脑海中“听”海。

    起初只有心跳。

    然后,渐渐的,极遥远极遥远的地方,有潮声涌来。

    很轻,很模糊,像隔着千山万水,隔着九重云霄。

    但他听见了。

    于是终于,安心睡去。

    梦中,他看见阿青穿着嫁衣,站在云端,朝他挥手,笑得很暖。

    看见妈妈在瑶池边静坐,周身有淡蓝光华流转。

    看见哪吒踩着风火轮,在云海里翻跟头,大喊:“沧冥!快来玩!”

    还看见……归墟深处,那双暗紫色的眼睛,缓缓睁开,又缓缓合上。

    有个古老的声音在深渊中说:

    “等你。”

    等他什么?

    梦没有答案。

    只有潮声,从很深的夜里涌上来,温柔地,将一切淹没。

    次日,辰时初刻。

    澄澜宫的门被拍得震天响:

    “沧冥!起床啦!再不起二哥要骂人啦!”

    沧冥睁开眼,看见窗外天光初亮,云海镀金。

    新的一天,开始了。

    他起身,穿衣,系好玉印,打开门。

    门外,哪吒一身红衣,在晨光里亮得像一团火,笑嘻嘻递过来一个油纸包:

    “喏,灶神那顺的芝麻饼,还热乎!快吃,吃完上学去!”

    沧冥接过,咬了一口。

    很香,很甜。

    和人间的一样。

    他抬起头,看向远处巍峨的文昌殿,又看向身旁一脸“快夸我”的哪吒,忽然笑了。

    “走,”他说,“上学去。”

    两道身影,一红一蓝,踏着晨光,穿过云街,奔向那座即将开启他天庭生涯的第一堂课。

    云在脚下铺开,路在眼前延伸。

    而海,在心底最深处,潮声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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