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里安静了片刻。
然后孙大伟带着哭腔喊了一句：“峰哥！你不用检讨！是你让俺们看到了希望！俺们不怕处分！俺们还想继续跑！”
王勇跟着喊道：“对！处分就处分！只要能突破，背个处分也值了！”
其他新兵：“团长！你要处分就处分我们！别怪峰哥！他是无辜的！”
六个新兵群情激昂，一个个眼眶泛红，仿佛即将为信仰而殉道的烈士。
李翠翠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自己不是在卫生队的病房里，而是在某个邪教的布道现场。
而那个始作俑者正低着头站在场中央，脸上挂着痛心疾首的表情，但那双眼睛分明在偷偷往门口瞄。
“赵政委，”李翠翠转头看向赵龙，声音里带着一种被彻底打败的无力感，“我是教育不了了。你是搞政治工作的，你来。”
赵龙脸上的笑容依然温和，他走到病床前，目光从六张年轻的脸上缓缓扫过。
“同志们，你们的精神，确实值得肯定。不偷懒，不耍滑，敢拼，敢搏，这是军人的本色。但你们知不知道，吴汉峰第一次跑晕之后，在卫生队躺了多久？”
孙大伟愣了一下：“好像......半天？”
赵龙：“准确地说，是昏迷了好几个小时。在昏迷期间，他的心率一度下降，随时有生命危险。如果是在战场上，或者是在没有医疗保障的环境里，他能不能醒过来，还是个未知数。”
“你们峰哥能醒过来，有两个原因。第一，他确实命硬。第二，抢救及时。你们六个，如果没有被拦下来，也跑晕了——九个疲劳性昏厥，一个卫生队能同时抢救过来吗？”
“部队有句话，叫‘平时多流汗，战时少流血’。但还有一句话，叫‘科学训练，安全第一’。这两句话是并列的，不是矛盾的。你们可以拼命，但不能不要命。”
赵龙说完，拍了拍孙大伟的肩膀：“好好养着，养好了，回连队继续练。但是记住——你们峰哥的跑法，不适合你们。”
这话说得有理有据，情感与理智并重。
赵龙自己都觉得这次思想工作做得相当到位。
他微笑着转身，准备跟李翠翠一起离开病房。
就在这时，孙大伟开口了。
“政委，您说得对。”
赵龙停下脚步，欣慰地点了点头。
“但是——”
赵龙的微笑僵了一下。
“俺听峰哥说过，他第一次跑晕之前，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会晕。他就是拼了命地跑，跑到极限了，自然就晕了。”
“政委您说跑晕危险，俺承认。但峰哥是不知道会晕才晕的，俺们是知道自己可能晕，还是想跑——这有什么区别吗？不都是在挑战极限吗？”
赵龙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王勇：“而且政委，您说峰哥命硬。可峰哥是短平足、肺活量小、从小体虚啊！他这种体质都能扛过来，我们底子比他好，我们为什么扛不过来？”
赵龙的嘴角又抽搐了一下。
孙大伟：“政委，我们不是不懂科学训练。我们也知道新兵连有训练计划。但峰哥的突破是铁一般的事实摆在那儿的！六年的瓶颈，两次跑晕就突破了。您说这要怎么用科学解释？”
赵龙发现自己竟然被这帮才入伍不到一个月的新兵给问住了。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李翠翠：“我终于理解你刚才为什么想抽他了。”
病房里的气氛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僵局。
六个新兵用崇拜的目光看着吴汉峰。
赵龙和李翠翠用想杀人的目光看着吴汉峰。
陈志远和周海波用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目光看着吴汉峰。
孙大伟：“峰哥，你别往心里去，团长政委就是不了解情况。”
王勇：“对对对，等我们出了院，继续跟着你练！”
其他新兵：
“峰哥，你那套训练法什么时候开班授课？”
“我也要报名！我先来的！”
“那就一起报名！争取下去做英雄，不做孬种！咱们要赶上一航和钱坤的节奏啊！”
吴汉峰站在原地，听着身后此起彼伏的报名声，看着一众领导恨不得现场把他掐死的神情，仰天长叹：
“我上辈子到底造了什么孽......”
李翠翠站在病房中央，腮帮子上的肌肉一跳一跳的。
他当了二十几年兵，从排长干到团长，什么样的刺头没见过？
偷懒的、顶嘴的、装病的、半夜翻墙出去上网的——但这些说到底都是怕苦怕累、想方设法少训练的。
眼前这位倒好，反着来。
不但自己往死里练，还带出了一个班的“敢死队”。
“都给我听好了。”
李翠翠沉声道：“新兵一连一班，从今天起，为期一周的纪律整顿。这一周内，严禁进行任何形式的体能训练。”
“什么？”
“不要啊团长！”
六个新兵顿时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哀嚎声此起彼伏。李翠翠不为所动，继续道：
“什么时候你们把脑子里那些‘英雄孬种’、‘跑晕突破’的歪门邪道给我清理干净了，什么时候再恢复训练。在这之前——”
他指了指陈志远，“每天上午政治学习，下午内务整理，晚上班务会。训练场，不许去。”
陈志远立正答道：“是！”
李翠翠处理完新兵，终于把目光转向了这场闹剧的始作俑者。
“吴汉峰。”
“到！”
“你跟我出来。”
走廊里，李翠翠背着手往前走，吴汉峰跟在后面，两人之间保持着大约三步的距离。
走在前面的团长沉默不语，走在后面的新兵战战兢兢。
走廊里的护理兵看到这阵势，纷纷贴墙让道，手里的病历本都差点掉地上。
走到走廊尽头，李翠翠停下脚步，转过身。
“你自己说，这事怎么处理？”
吴汉峰咽了口唾沫，开始了他酝酿已久的自我批判：
“连长，我深刻认识到我的错误。虽然这次集体跑晕不是我组织的，但根源在我。我不该在训练场上跑晕，不该让他们看到我的成绩进步，不该——”
“行了行了。”李翠翠摆手打断他，“这套词你留着写检讨用。我问你，你觉得我把你放在陈志远眼皮子底下，有用吗？”
吴汉峰愣住了。
这问题问得有点刁钻。
说有用吧，等于承认自己确实需要被看管。
说没用吧，那不等于在挑战团长的权威？
他犹豫了一秒，呵呵赔笑道：“团长您说有用就有用——”
“没用。”李翠翠哼道，“陈志远是你同年兵，周海波是你同年兵，刘洋是你带过的兵。你犯了事，他们嘴上骂得比谁都凶，转过身去照样帮你洗袜子。至于一班那帮新兵蛋子——”
“刚才你也看见了。他们把你当什么？当教主。你在新兵一连，不是在接受改造，是在享受供奉。”
“所以。”李翠翠忽然咧开嘴，露出一个让吴汉峰后背发凉的笑容，“我给你换了个地方。”
“换......换地方？换去其他新兵连？”
吴汉峰眼睛一亮，“可以啊可以啊！”
他正愁着怎么在陈志远他们眼皮底下突破极限呢。
现在好了，换去其他新兵连，没人看着他，他又可以开搞了！
李翠翠道：“行，既然你同意了，那就回去收拾一下。下午去纠察队报道！”
“是……额……啥？”
吴汉峰反应过来，瞬间脸色大变，“老领导，您说哪？纠察队？”
“白头盔、红袖标、管天管地管空气的那个纠察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