纠察队的营房在机关楼后面，是一栋两层小楼，外墙刷着跟全团营房一模一样的米黄色涂料，门口挂着块白底黑字的牌子——“团纠察队”。
吴汉峰背着背包站在门口的时候，正是下午三点。
营区的广播还没响，操场上也没人训练，整栋小楼安静得像是午睡还没醒。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推开玻璃门，大步跨了进去。
值班室的门半敞着，里面坐着两个纠察兵。
一个正趴在桌上写巡逻日志，嘴里叼着笔帽，眉头拧得跟便秘似的。
另一个靠在窗边喝茶。
玻璃门被推开的那一刻，写日志的那个纠察兵抬起头来。
他看见门口站着一个穿作训服的兵，背着背包，身形偏瘦，脸上带着人畜无害的笑容。
那笑容温和得跟邻家大哥似的。
然后他的瞳孔猛地一缩，嘴里的笔帽直接掉在桌上弹了一下，滚到地上，他浑然不觉。
“吴、吴汉峰？”
端着茶缸的那个纠察兵转过头来。
他的目光在吴汉峰脸上停了不到零点五秒，手里的搪瓷茶缸就差点脱手。
茶缸晃了一下，里面的茶水溅出来几滴，洒在桌上，他赶紧拿袖子去擦。
“你、你好。”
吴汉峰冲两人点了点头，微笑道：“你们好！我是吴汉峰，来报道的。”
那笑容落在两个纠察兵眼里，比队长查铺时发现他们在被窝里偷吃零食还吓人。
“你好、好……”写日志的那个纠察兵站了起来，站得笔直。
吴汉峰的目光扫了一圈值班室。
值班室不大，靠墙一排铁皮柜，中间一张长条桌，桌上摊着几本巡逻日志和一本翻得起了毛边的《纪律条令》。
墙上钉着纠察队的花名册，玻璃框下面压着一张巡逻路线图。
“条件不错嘛。”吴汉峰点了点头，“比我们新兵连的班房强多了。你们这儿还有茶喝？新兵连连开水都得排队打。”
两个纠察兵对视一眼，又迅速把目光移开。
“吴、吴班长，您、您先坐，我去叫队长。”
写日志的纠察兵把椅子往后一推，转身就走，几乎是小跑着出了值班室。
端着茶缸的纠察兵站在原地，茶缸举在半空中，不知道是该放下还是该继续喝。
最后他把茶缸往桌上一搁，立正站好，双手贴裤缝，军姿标准得能上队列教学片：“吴班长，您喝水吗？我给您倒。”
吴汉峰摆了摆手：“不用不用，别这么客气。以后咱们就是一个队的战友了，随意点。”
那个纠察兵嘴上说着“是是是”，但军姿纹丝不动。
吴汉峰也不勉强，背着背包继续往里走。
走廊不长，两侧各分布着几间办公室和宿舍，地上拖得干干净净，反着光。
空气里飘着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混着打印机的墨粉味。
墙上贴着几张红色的标语，无非是“严格执法、文明纠察”、“维护军纪、服务部队”之类的话。
走到走廊拐角处的时候，吴汉峰的目光忽然被墙角的一个东西吸引了。
准确地说，是被墙角后面的半颗脑袋吸引了。
那是一颗戴着白头盔的脑袋，帽檐压得极低，遮住了大半张脸。
只剩下一双眼睛露在外面。
那双眼睛正从墙角后面探出来，滴溜溜地往吴汉峰这边张望。
然后，那双眼睛跟吴汉峰的目光撞了个正着。
何东。
吴汉峰认出了那双眼睛。
下一秒，何东的脑袋像被弹簧弹了一下，“嗖”地缩回了墙角后面。
那速度快得，吴汉峰只来得及看见白头盔在空气中划出的一道残影。
吴汉峰的嘴角翘了起来。
他大步朝墙角走去，一边走一边喊道：“何东！何东！我看见你了！别躲了！”
墙角后面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是两声清脆的“啪啪”声。
吴汉峰拐过墙角的时候，何东正站在那儿，双手贴在裤缝上，脸上挂着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他的左右脸颊上各有一个红印子，一个颜色深一个颜色浅。
“何东！好久不见！”
何东的嘴唇抖了抖：“吴、吴班长好……”
“我刚才看见你在墙角那边探头探脑的，怎么？想我了？”
吴汉峰走到何东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脸上怎么红了？两边都有？过敏了？还是被什么东西咬了？”
何东的喉结动了一下：“报告吴班长……是、是蚊子咬的。”
“蚊子咬的？这么对称？”吴汉峰偏了偏头，“现在的蚊子咬人还讲究左右对称？”
何东不知道该怎么接这话。
他的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四个字：让你出来、让你出来、让你出来……
刚才他在二楼值班，听见楼下有动静，心想就偷偷看一眼，确认一下到底是不是吴汉峰。
结果刚探出半个脑袋就被抓了个正着。
那一瞬间，何东用尽全身力气把脑袋缩回来的同时，还抽空给了自己两嘴巴子。
现在他的脸还在发麻，抽得太使劲了。
“吴班长，队长在办公室等您，您、您赶紧去吧。”
吴汉峰看他这副快要原地去世的样子，也不忍心再逗他，拍了拍他的肩膀：
“行行行，不逗你了。看把你吓的，我又不是老虎，又不吃人。以后咱们天天见面，慢慢就习惯了。”
何东在心里默默说了一句：你比老虎可怕多了。
老虎咬人疼一下，你整人能让人生不如死。
但他嘴上只说着：“是、是，吴班长。”
就在这时，走廊那头传来一阵脚步声。
李鹏飞走了过来。
“吴班长，你来了。”李鹏飞冲吴汉峰点了点头，“队长在办公室等你呢，跟我来吧。”
吴汉峰跟着李鹏飞往前走。
何东如蒙大赦，转身就往楼梯口溜，溜得比兔子还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