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汉峰刚迈出去的脚又收了回来。
他站在班房门口，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套笔挺的纠察服，又摸了摸脑袋上那顶在日光灯下反着光的白头盔，眉头微微皱起。
“等等。”
何东跟着他走到门口了，差点一头撞在他后背上，赶紧刹车：“吴班副，怎么了？”
吴汉峰转过身，目光在班房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墙角那排铁皮柜上。
他的柜子是李鹏飞刚给他腾出来的，里面还挂着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作训服——就是他从新兵一连穿过来的那套。
“何东，我问你。如果我不穿纠察服，穿作训服去，能纠吗？”
何东愣了一下，然后眼睛猛地一亮，“能啊！太能了！吴班副，这叫暗访！我们经常这么干！”
“暗访？”吴汉峰来了兴趣，把白头盔摘下来放到桌上，“说说看，怎么个暗访法？”
何东顿时来了精神。
他当纠察这么久，别的不敢说有多精通，但这套暗访的流程他可是门儿清。
他拉了把椅子坐下来，开始给吴汉峰上课：
“吴班副您想啊，咱们纠察队要是穿着白头盔红袖标出去，大老远就被认出来了。”
“那些违规的兵远远看见白头盔，烟头一扔、手机一藏、风纪扣一系、腰带一紧，等你走到跟前，人家站得比你还标准。”
“你能纠什么？纠他站得太直了吗？”
吴汉峰点了点头。
这话说得实在。
他在新兵连待了那么久，太清楚白头盔的威慑力了——那玩意儿往操场边上一站，方圆两百米内的违规行为能瞬间清零，比什么思想教育课都管用。
“所以我们有时候会穿作训服出去。”
何东继续说道，“混在普通兵里面，谁也认不出来。该抽烟的抽烟，该玩手机的玩手机，该躲树荫底下偷懒的继续偷懒。”
“等我们走到跟前，把证件一亮，他们就傻眼了——想跑？跑不了，执法记录仪全程录像呢！”
他说着，从自己床头柜的抽屉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黑色小方盒，在吴汉峰面前晃了晃：
“就这个，隐藏式执法记录仪，别在作训服胸口的口袋上，摄像头藏在口袋盖后面，从外面根本看不出来。”
“续航四个小时，画质1080P，收音效果贼好，十米外有人说悄悄话都能录得清清楚楚。”
吴汉峰接过那个小黑盒，翻来覆去地看了看。确实隐蔽，不仔细看还以为是包烟。
“唯一要注意的是，暗访必须在纠察过程中全程录像，这是规定。证据确凿，事后对账，谁也赖不掉。所以执法记录仪一定要提前检查好电量和内存，别到了关键时刻掉链子。”
吴汉峰把小黑盒还给何东，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他二话不说，开始解纠察服的扣子，三下五除二就把那身笔挺的制服脱了下来，往床铺上一扔。
然后从铁皮柜里扯出那套旧作训服，抖了抖。
“吴班副，您这是......”何东看着吴汉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换好了作训服，整个人从威风凛凛的纪检干部瞬间变回了那个普普通通的新兵蛋子，一时间有点恍惚。
“暗访嘛。”
吴汉峰把作训服的腰带系到最合适的扣眼，对着窗户玻璃理了理领口，“就得扮得像一点。穿纠察服去三连，跟举着喇叭喊‘我来纠你们了’有什么区别？穿这身去，三连的人见了我说不定还以为我回来串门的。”
何东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吴汉峰穿着作训服走进三连连部，一众老兵笑呵呵地迎上来递烟，然后吴汉峰把证件一亮，老兵们的笑容瞬间凝固......
那场面，光是想想就让何东后脊梁发凉。
太刺激了。
与此同时，二楼队长办公室里的日光灯还亮着。
李鹏飞站在办公桌前，把刚才在三班班房里发生的一切原原本本地汇报了一遍。
从吴汉峰端着紫砂壶听DJ版《春庭雪》，到他忽然拍案而起大骂王二牛和林晓是王八犊子，再到他拽着何东要去三连搞突袭纠察，每个细节都没落下。
刘志刚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的搪瓷茶缸停在半空中，半天没动。
他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惊讶还是好笑，嘴角抽搐了好几下，最后挤出一句：“他说要去纠三连？他的老连队？”
“对。”李鹏飞点头，“他说军纪面前没有感情，还说要大义灭亲。”
刘志刚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慢慢把茶缸放回桌上，往椅背上一靠，望着天花板。
忽然笑了一声。
李鹏飞被他这一笑搞得有点懵：“队长，您是同意还是不同意？”
“同意。”
“当然同意。他能主动去纠人，还专门挑自己的老连队，这说明这家伙确实是投入进这份工作里去了。”
“而且，三连那帮老兵油子，平时最难搞。他们连长是吴汉峰同年兵，排长是他带过的兵，全连上下都跟他沾亲带故。”
“咱们纠察队的人去了，人家表面站得笔直，背地里该干嘛干嘛，防不胜防。现在让吴汉峰去，正好——他们防天防地，防得了自家兄弟？”
李鹏飞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刘志刚继续道：“指标也确实压得人喘不过气。这月被食堂那一出搞下来，还差一半指标没完成呢。吴汉峰能带何东去，也算给班里补了窟窿。”
“当然，你还是要跟着过去。”
刘志刚看向李鹏飞，“不是去纠察，是去看着他。远远跟着，别让他发现。主要防他跑——万一到了三连，他看到训练场上有五公里跑，也跟着上去冲圈了怎么办？”
李鹏飞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本来以为今晚能歇歇，没想到尾巴还没焐热就得出去跟踪一个全团公认最难管、最难防、最会整活的兵。
关键这个兵现在是他们班副班长，他得罪不起也拦不住，只能暗地里跟着保驾护航，像个贴身保镖。
这都什么事啊。
“行了，去吧。”刘志刚挥了挥手，“机灵点，别让他发现。他要是发现了，你就说正好路过。”
李鹏飞苦着脸敬了个礼，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被刘志刚叫住了。
“对了，你刚才说，他把纠察服脱了，要穿作训服去？”
“对。”
刘志刚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
李鹏飞还是第一次看到队长笑得这么畅快。
“这小子是真专业！还知道选穿作训服，还知道暗访！就凭这个，等明天看到他纠察的结果，如果表现不错，我就有理由给他申请个嘉奖了！”
“我要让团长和政委看看，这小子调到咱们纠察队，不仅没有成为祸害，还干得风生水起呢！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