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小莹一行人在青羊宫歇了一夜。次日清早,秋筠道人已经替冯默风跑了一趟军营,解了他的军役。冯默风把自己的铁匠铺子托付给了隔壁一个相熟的铁匠,只收拾了几件随身衣物和那柄打铁锤,便拄着铁拐出了门。
出成都的队伍比来时多了三个人:冯默风,苏清沅,还有被韩小莹收作侍女的罗静秋。加上韩小莹、毕云烟师徒、詹继瑞,一共六人,六匹马,沿着官道向重庆方向进发。青羊宫备下的马匹脚力不错,一行人走得不慢,两日便过了合州地界。
韩小莹注意到詹继瑞的马鞍旁挂着一柄连鞘长剑,鞘身漆黑,护手处錾着一道云纹,样式古朴,不像是寻常佩剑。她偏头问道:“这盘郢剑是青羊宫的镇宫之宝,你也好意思随意拿走?”
詹继瑞笑了一声:“盘郢剑本是我师父海琼真人的佩剑。他老人家兵解之后,那剑一直供在武夷山金丹宗大殿里,各分属宫观都仿制了一把供着,算是各镇一方。我怕于路有事,就把青羊宫那把借出来用了。”他拍了拍剑鞘,语气里有几分自嘲,“反正也是仿的,丢了也不至于让祖师爷托梦骂我。”
韩小莹听出他豁达底下那点忧虑。此去江南,最后一关只怕还是要用刀剑说话。她回想了一下,自己前世只是练武的体育生,并没有特意留心过宋史,理教怎么压过金丹宗、儒压道成为国教的,她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不日到了江州府——重庆。石扉道人已在渡口等候,安排了一艘宽敞的客船。韩小莹他们在石扉道人处得知了最新的朝局消息:官家委命丘崈安抚江淮、荆湖、两蜀。丘崈如今正在襄阳停留,上书朝廷以身体不适为由,请求官家允他返回江南养病,同时保举宇文绍节为四川宣抚使入川接替,又命新任四川宣谕使吴猎尽快入川,接替杨辅。
韩小莹恍然:“怪不得他们向毕老将军下手——原来是先把丘崈弄出京了。”丘崈在军中、朝中都有不小的影响力,他若还在朝中,虽然与毕再遇政见不同,但为了巩固自己的势力,也绝不会让人动毕再遇。
詹继瑞站在船头,望着江水东去,忧心忡忡:“史弥远不惜得罪这么重要的盟友也要动手,可见他对我金丹宗是下定了决心要除掉的。”
毕云烟站在船舷边,恨恨地骂了一句:“我真搞不懂,这些人是不是闲得慌。金丹宗也罢,理教也罢,有什么区别?官家听老道士念经,还是听老学究吹牛,不都是空谈么?争这个干什么?”
韩小莹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话。毕再遇年轻时与陈亮走得近,而陈亮对程朱理学一向嗤之以鼻,淳熙九年至十一年间,曾与朱熹爆发过著名的“王霸义利之争”。毕再遇受陈亮影响,对程朱理学也十分不感冒。可朝堂之上,一种声音的更替往往不是道理之争,而是政治的需要。
詹继瑞长叹一声:“大宋国教,一直在儒家手里轮转。徽宗因新旧党争,引道家五雷正宗为国教,道家才开始与儒家争衡。南渡之后,金丹宗兴起,韩侂胄为填补打压理学之后的空白,把金丹宗扶上了国教之位。可陈守默那帮人……”他摇了摇头,“竟真被朱熹那套‘存天理、灭人欲’的话打动了,把韩侂胄坑了下去,结果自己的报应也来了。”
他话音刚落,江面上便传来一道声音,不高不低,却字字清晰:“彭耜贪婪,陈守默愚妄。家师在时曾言:若詹道兄执掌金丹宗,或可让金丹宗多兴旺几年。”
众人循声望去,一艘小舟正从下游逆水而来,舟头立着一个老道姑,灰白头发挽成道髻,面容清癯,气度沉凝。她身后摇舟的,正是昨日灰头土脸离去的洞冥子。他远远就朝大船喊道:“韩小莹!我峨眉观主到了,你给我出来!”
韩小莹走到船舷边,朝那老道姑拱了拱手:“鹤涧散人,你一路跟着我们,是要为洞冥子出头么?”
她语气平静,并不意外。峨眉观这二人并没有藏头藏尾,从成都一路缀行至今,金丹宗弟子早就报了上来,韩小莹也料定鹤涧散人会在他们出川之前了结此事。
鹤涧散人也不多说,只一抬步,人便从船头跃起,轻飘飘地落在了大船的甲板上,双脚落地无声,连衣袂都没怎么晃动。她朝韩小莹行了一礼,开门见山:“韩七侠,请把那诡剑还来。”
韩小莹笑着摇头:“这个只怕做不到。”
鹤涧散人也知道多说无益,沉默片刻,沉声道:“我听说韩七侠有一门手法,点了人穴道,外力无法解开。我峨眉的天罡指穴,专能解穴。不如这样——我们赌一次。若韩七侠点穴,老道姑解不开,从此不再纠缠;若侥幸解开,还请韩七侠高抬贵手,把剑还来。”
毕云烟在旁边冷笑了一声:“原来峨眉就是这样做事的?不下赌注,逼人来赌,还是掌门人传下来的规矩?”
鹤涧散人这么多年头一回被晚辈这般抢白,脸上闪过一抹窘色,耳根微微发热。可她确实拿不出什么能当赌注的东西了——峨眉观穷得连弟子都快养不起了,昨日那一闹更是把洞冥子仅有的一点脸面都丢光了。她站在那里,不说话,但也没有退让。
韩小莹看在眼里,思忖了片刻。鹤涧散人是白云禅师的惟一传人,年岁已高,辈分在那里摆着,这份尊重还是要给的。她点了头:“好,我答应你。不过——我不能用我自己的人。”
鹤涧散人只怕她反悔,急忙叫洞冥子上前来:“韩七侠点他便是。”
韩小莹抬手,寒寂截脉法出手如电,在洞冥子肋下连封三穴。她收手的时候略一思索,又暗暗留了三道剑气附在穴道边缘——就算对方能解开,也会因触动剑气让被封穴的人痛苦不堪,不得不停手。
她退开一步:“请。”
鹤涧散人上前,双指并拢,天罡指穴的手法施展开来,连换了四五种解法,指尖在洞冥子肋下反复试探、拨弄。可每一次运功解穴,洞冥子都疼得浑身发抖,额头上的汗珠大颗大颗地往下滚。鹤涧散人只当是自己解不开,却不知道——她每一次运功,都恰好触动了那三道剑气,将洞冥子从内到外地拧了一遍。
试了七八次,洞冥子已经疼得连叫都叫不出来了,像一只被煮过的虾一样蜷在甲板上。鹤涧散人终于收了手,长叹一声,朝韩小莹拱了拱手:“老道姑技不如人,认输了。”
韩小莹上前一步,在洞冥子肋下一拂,三道剑气随之散去,被封的穴道也同时解开。洞冥子猛地喘了一口大气,像溺水的人浮出水面,整个人瘫在甲板上,连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鹤涧散人弯腰扶起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带着他转身下了船。她走得不快,腰背微微佝偻,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老柏。小舟掉头顺水而下,渐行渐远,很快便缩成了江面上一个小小的黑点。
韩小莹站在船舷边看了一会儿,直到那黑点消失在江雾里,才收回目光。她低头看了一眼腰间那柄蚕诡璋,没有说什么。
船继续向下游行去。江水浑黄,两岸的山影在雾中时隐时现,像是被裁成一条一条的旧绢,贴在灰白色的天幕上。
(第二百二十五章·江州渡口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