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院里的枪声沉寂下去,三辆冲进公安局的警车已经被彻底打废,还在燃烧这,火苗舔着车顶,“噼啪”作响,橘红色的火光把院子照得明明灭灭,黑烟卷着火星往天上窜,混着浓浓的硝烟味,顺着风往四楼灌。
祁同伟端着步枪蹲在观察窗后面,准星死死锁着院子里的三辆车,指尖扣在扳机护圈里。
枪管还微微发烫,刚才的后坐力震得虎口有点麻,他却浑然不觉。干了近二十年的警察,这种程度的交火对他来说不算什么,可心里那股不安却越攒越重。
这批人绝不是普通的地痞流氓,他们战术配合娴熟,火力凶猛,居然还带着冲锋枪,如果不是他提前安排得当、计划周祥,今天晚上说不准周德海就已经没了。在内陆地区对方敢炸公安局大门,敢开着警车硬冲,背后没有过硬的靠山,还真拉不出这么一支队伍。
“各单位注意。”他拿起对讲机,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现在还不确定里面的人是不是都被击毙,别放松警惕。再等五分钟,喊话劝降,然后扔催泪弹。记住,他们出来之后,先不要靠近,让他们先把枪扔出来,双手抱头,敢有异动的,直接就地击毙!”
“是!” “收到!” “明白!” 对讲机里传来一声声应答,沉稳有力,经过一场战斗,参战的人都得到了一定程度的升华。
祁同伟裤兜里的手机突然“嗡嗡”地震动起来,震得腿肚发麻,他心里咯噔一下,这个时候打电话过来,肯定是张磊,难道招待所那边?他关上步枪的保险,把枪往窗沿上一靠, 掏出来接起,贴在耳边。
“厅长!”张磊的声音从听筒里出来,带着点急促的喘息,背景里还有隐约的枪声,“招待所这边遇袭了!一伙人,两辆车,都带长枪,火力猛得很!弟兄们手里都是手枪,被压的抬不起头,已经有三个受伤了!”
祁同伟心头一紧,瞬间站直身子,声东击西!原来县局这边是佯攻,真正的目标是招待所!不对,也不对。两边同时动手,这不是分散兵力吗?肯定是调虎离山,既然这样不妨随了他们的意,看看他们的后手。
“田书记呢?!”他立刻问,声音都提了半度。
“田书记没事!在里间屋,有专人保护,就是外面压力大,对方快要冲进来了!”张磊急声道,“厅长,再不来支援怕是顶不住了!”
“张磊,我不管你想什么办法,在支援赶到之前,一定稳住!”祁同伟立刻下令,声音斩钉截铁,“保护好田书记,往楼上退守,依托楼梯防守!我马上安排人过去,十分钟之内到!” 挂了电话,他一秒都没耽搁,抓起对讲机就下令:“各单位注意!县政府招待所遇袭,田书记被困,情况紧急。现在立刻喊话劝降,最短时间肃清大院残敌!
肃清之后,四楼留置室守卫不动,给我死死看住周德海和他家属,任何人不准靠近。一楼武警机动班留下守住大门,剩下一至三楼的人员,各出一半,立刻集结,去招待所支援!” 命令干脆利落,没有半分拖泥带水。虽然知道招待所那边才是重点,可县局这边也不能丢。周德海才是核心。真要是中了调虎离山计,人被劫走了,那才叫因小失大。
三楼的民警立刻拿起扩音喇叭,对着院子里的废车喊话,声音洪亮,在深夜里传得老远:“里面的人听着!你们已经被包围了!立刻放下武器,举手出来投降!负隅顽抗,只有死路一条!”
“再给你们一分钟时间!不投降我们就开火了!”
喊话声在院子里回荡,混着风卷火苗的呼呼声。伴随着喊话声,几颗催泪弹被扔了过去。
祁同伟重新端起步枪,瞄准了最前面那辆车的车门。他本来以为,这帮人既然敢炸大门、硬冲公安局,肯定是亡命徒,怎么也得再顽抗一会儿,说不定还要扔第二颗爆炸物。都做好了再打一轮的准备。
结果,催泪弹刚扔下去。就听“哐当”一声,躲在第一辆废车后的两个人举着手,慢慢探出身来,手里的冲锋枪“啪嗒”扔在地上,发出金属碰撞的脆响。紧接着,第二辆、第三辆废车后的人也纷纷起身。
一共六个人,个个举着双手,弯着腰,慢慢走出来,站成一排,全都投降了。
这几个人全都昂着头,眼里没有一丝的后悔,有的只是愿赌服输的从容。
祁同伟愣住了,随后眉头瞬间拧成疙瘩。 这剧情不对啊,太不对了。刚才冲击公安局的时候凶悍异常,炸弹破门、拿着冲锋枪,一副拼命的架势。这才几分钟,听到喊话就投降了?虽然扔了催泪瓦斯,可这样连抵抗都不抵抗?他们图什么?
“厅长……”对讲机里也传来特警队长疑惑的声音,“这……就投降了?”
祁同伟抿着嘴,没说话。眼睛死死盯着那六个投降的人,都穿着仿警服,昂着头,脸上涂着油彩,看不清脸,双手举得很高,看着倒是挺配合。可越是配合,他越觉得不对劲。 这根本不是亡命徒的路数。倒像是……故意拖延时间,或者……故意把人留在这?
“厅长,招待所那边还等着……”特警队长提醒了一句。
祁同伟咬了咬牙,招待所那边情况更紧急,省纪委书记田国富在那边,不能有闪失。
“先控制起来!”他立刻下令,“搜身,铐上,押去二楼刑侦大队拘留室,分开看押!”
“王贵生!”
“到!”旁边的县局副局长王贵生连忙应道。
“你们刑侦大队的人负责看押,双岗,不准任何人探视。等我回来再审。我带支援的人先去招待所,你给我守好大楼。”祁同伟语速很快,转身对着武警的带队排长说道。“四楼就交给武警的同志们了,吕州特警中队的人,我给你留下一半,在我回来前,一定要保证目标任务的安全!”
“放心吧厅长!保证没问题!”王贵生拍着胸脯答应。
武警的带队排长对着祁同伟敬了个礼:“请首长同志放心,保证完成任务!”
祁同伟又看了一眼院子里投降的六个人,眉头还是没有舒展。 总觉得哪里不对。可时间不等人。
“走!”他一挥手,带着集结好的二十多个人,快步下楼。 警车在院子里发动起来,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一辆接一辆冲出被炸坏的大门,直奔县政府招待所方向。警笛都没开,悄无声息地扎进夜色里。
县政府招待所离县公安局不远,也就五分钟车程。 等祁同伟带着人赶到的时候,招待所门口还停着两辆打坏的黑色轿车,玻璃碎了一地,门口几名公安厅民警正依托花坛掩体与五十米外的两辆车对射,子弹“嗖嗖”地从头顶飞过,打得墙上的水泥屑乱飞。
看见支援的车队到了,里面的人立刻士气大振。
祁同伟推开车门,端着步枪就下来了,低吼一声:“侧翼包抄!火力压制!”
特警和武警立刻分成两队,一边从侧翼绕过去,一边架起枪对着对面的车火力压制。
“哒哒哒哒!” 火力瞬间压了过去。对面的枪声立刻弱了下去。没撑五分钟,那两辆车的人眼看讨不到好,也没恋战,猛地一打方向盘,撞开旁边的护栏,沿着小路跑了。
“追不追?”特警队长问。
“不用追。”祁同伟摆摆手,“保护田书记要紧。”
他太清楚了,对方本来就是佯攻。目的就是调虎离山,把他从县局调出来。真追上去,就中圈套了。他快步往里走,张磊正捂着胳膊迎出来,胳膊上渗着血,是被子弹擦伤的。
“厅长,您可来了!”张磊松了口气,“这帮人疯了似的,开车撞大门,拿着冲锋枪扫,差点就冲进来了。”
“怎么搞的,我不是说让你们上楼,守住楼梯吗?怎么追出来了?伤了几个?”
“厅长,这怪我,我们退到二楼,这些狗日就要跑,我才下令追出来的,想要拖住他们。又伤了三个,加上之前的三个一共六个,不过伤的都不重。”张磊羞愧的低下头。
“以后记住,以保证同志们的生命安全为先,我不想去参加同志们的追悼会!田书记呢?没事吧?”
“没事没事,在楼上呢,没伤着。”
祁同伟点点头,沿着楼梯往伤走。
田国富此刻正站在三楼会议室门口,脸色有点发白,却还算镇定,看见他进来,上前两步:“同伟,你可来了。怎么样?县局那边?”
“县局那边没事,冲进来三辆车,都打掉了,人也抓了。”祁同伟简短汇报,“这边是佯攻,想把咱们的人调出来。我留了一半人守县局,周德海那边没问题。”
田国富长长松了口气,拍了拍胸口:“那就好那就好。我还以为调虎离山,奔着周德海去的。”
“应该不是。”祁同伟摇摇头,眉头却没松开,“两边同时动手,更像是试探,或者……警告。”
“警告?”
“嗯。”祁同伟点点头,眼神沉得厉害,“警告我们,别往下查。”
田国富愣了一下,随即脸色也沉了下来。警告,用强攻公安局、围攻招待所的方式警告?这也太嚣张了,简直无法无天,丝毫没有将他这个省委常委放在眼里。
“那现在怎么办?”
“等。”祁同伟沉声道,“等公安部的人来。围攻公安局的几个人火力凶猛、战术配合娴熟。地方黑恶势力拿不出这样的配置。这案子已经不是咱们汉东省能接着往下查的了。” 田国富点点头,没说话。在鬼门关走了一遭的他也看出来了, 敢同时袭击公安局和省委调查组驻地,在国内禁枪这么严格的情况下,还能动用冲锋枪,这已经不是普通的犯罪了。
这是赤裸裸的挑衅,挑衅汉东省省委、挑衅国家机器。背后的人,能量大得吓人。
在招待所又布置了一圈安保,加派了人手,确认没什么漏洞了,祁同伟才带着剩下的人往县局返。
回到县公安局的时候,已经凌晨一点四十了。院子里的火已经扑灭了,三辆废车被挪到了角落,地上的碎玻璃、弹壳都打扫得差不多了,只有大门还歪歪扭扭的,炸出来的坑还在,提醒着刚才那场血战真实发生过。
王贵生迎出来,脸上带着点邀功的笑:“祁厅长,您回来了。今晚抓到的六个人都押在二楼拘留室了,分开关的,都上了铐子,双岗看着,没事。”
“嗯。”祁同伟点点头,往里走,“没什么异常吧?”
“没有没有,老实得很,问什么都不说,就低着头。”王贵生跟着往里走,“我已经安排人换岗了,弟兄们都饿了,食堂煮了泡面,您也去吃点?”
祁同伟确实饿了,从下午六点吃完饭忙到后半夜,又是枪战又是奔波,早就饥肠辘辘。
“行,来一碗。”他没去办公室,就在四楼值班室里坐着,让人端了碗面过来,热气腾腾的,撒着葱花,他把步枪靠在桌边,拿起筷子,大口大口吃起来。
窗外的风还在呜呜地刮,楼道里静悄悄的,只有换岗的脚步声,轻轻的,很快又远了。祁同伟吃着面,心里还在琢磨。 今天晚上的事,太蹊跷。县局这边,炸门强攻,却很快投降。 招待所那边,看着凶猛,却没真往里冲,打了十几分钟就撤了。
说是警告吧,代价太大了,三辆车、好几个人,折在县局。 说是劫人吧,又根本没尽全力。倒像是故意送几个人进来? 祁同伟筷子一顿。心里咯噔一下,那六个投降的人,太配合了,配合得不正常。
他放下筷子,刚想拿起对讲机问问二楼的情况。
“啪——” 屋里的灯,突然灭了。整个值班室瞬间陷入黑暗,只有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昏昏暗暗的。
“怎么回事?跳闸了?” 他下意识说了一句,话音刚落。 “砰!”一声清脆的枪响,从二楼方向传来。在死寂的深夜里,格外响亮。
祁同伟猛地站起身,步枪瞬间抄在手里,保险“咔嗒”一声打开。心里那股不好的预感,瞬间应验了。出事了!
他几步冲到门口,拉开门对着楼道低吼: “二楼!怎么回事?!” 楼道里一片死寂。没人应声。只有风从走廊尽头吹过来,带着点淡淡的血腥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