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
无边无际、仿佛要将整个苍穹都烧穿的暗红色妖火。
清晨六点半,太阳已经完全升起。
但东京东南部的天空却被浓重得犹如实质的黑色烟柱彻底遮蔽,整个世界仿佛又重新陷入了最深沉的暗夜。
蒲田、墨田、江东,这三个原本人口最稠密。
木制房屋最集中的大区,此刻已经完全失去了一座城市该有的轮廓。
凝固汽油弹引发的不是普通的火灾,而是人类战争史上最恐怖的物理现象——“火焰风暴”。
由于成千上万个起火点在短时间内同时爆发,中心区域的温度在几分钟内飙升到了惊人的一千摄氏度以上。
极度的高温导致空气迅速膨胀上升,周围的冷空气为了填补真空,以恐怖的速度向火场中心疯狂倒灌!
风!
十二级以上的飓风!
但这风不是凉爽的,而是裹挟着上千度高温、甚至能将钢铁融化的死亡热浪!
“呼——轰!”
街道上,狂暴的热风发出如同上万头猛兽同时嘶吼的轰鸣。
那些原本在街上漫无目的奔逃的日本平民,突然感觉到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大吸力从身后传来。
“救……救我!我不想过去!”
一个穿着和服的日本女人惊恐地尖叫着,死死地抱住路边的一根电线杆。
但那狂暴的火焰旋风根本不讲道理,巨大的吸力硬生生地将她的手指一根根掰断。
“啊——!”
女人被卷入了半空中的火龙卷里。
甚至连落地的机会都没有,就在那上千度的高温中瞬间碳化,变成了一截焦黑的木炭,随着狂风卷向更高处。
更让人绝望的,是缺氧。
火焰风暴抽干了这片区域内几乎所有的氧气。
许多人还没有被火烧到,就突然感到胸口一阵剧痛,仿佛有人用手死死掐住了他们的脖子。
他们张大嘴巴,像离开水的鱼一样拼命大口呼吸,吸进肺里的却全是可以瞬间烫熟呼吸道的滚烫毒烟。
成百上千的人在奔跑中毫无征兆地倒下,脸色憋得发紫,眼球凸出,在极度的窒息中痛苦地死去。
……
隅田川,这条贯穿东京的母亲河,此刻成了无数日本人眼中最后的救命稻草。
“跳水!快跳到河里去!火烧不到水里!”
成千上万被大火逼到绝境的东京市民,哭嚎着、推搡着。
如同下饺子一般,疯狂地从两岸的堤坝上跳进隅田川冰冷的河水中。
他们中有的抱着几个月大的婴儿,有的背着年迈的父母。
所有人都以为,只要躲在水里,就能熬过这场从天而降的末日审判。
但是,他们错了。错得离谱。
张学武给他们准备的凝固汽油,不仅不怕水,反而比水轻!
“啾——噗!噗!”
天空中,几架B-29在盘旋时掉落的余弹,以及被狂风从岸边卷起的燃烧胶块,雨点般地落在了隅田川的河面上。
那些暗黄色的胶状物非但没有熄灭,反而漂浮在水面上,顽固、剧烈地燃烧了起来!
整个隅田川的水面,瞬间铺满了一层幽蓝色的地狱之火!
“啊!!好烫!火在水上烧!”
刚刚跳进河里的人群爆发出更加凄厉的惨叫。
他们绝望地发现,水面上全是火,只要一露头呼吸,头发和脸就会被瞬间点燃。
而更恐怖的事情还在后面。
随着两岸大火的持续烘烤,加上水面凝固汽油的剧烈燃烧,隅田川的河水温度正在以一种违背常理的速度疯狂飙升!
三十度、五十度、八十度……
河面上开始升腾起大片大片的白色水蒸汽。
“水……水开了!河水沸腾了!!”
岸边那些还没有跳下去的人,惊恐地瞪大了眼睛,看着眼前这如同神话末日般的恐怖景象。
隅田川的河水,竟然被硬生生地煮沸了!
河面上漂浮着无数被活活烫熟的尸体。
那些尸体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惨白色,在沸腾的河水中翻滚着,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得让人疯狂呕吐的肉香和焦糊味。
这里不是人间,这就是十八层地狱的最底层!
……
与此同时。
东京市中心,皇居地下极深处的最高防空指挥所。
厚达五米的钢筋混凝土墙壁,将外面的火海暂时隔绝。但指挥所里的气氛,却比外面的大火还要令人窒息。
头顶上的天花板时不时地掉下一层灰土,那是巨大的火焰风暴引发的空气震荡,连地底都在跟着颤抖。
陆军大臣兼参谋总长荒木贞夫,正像一头暴怒的狮子,在铺着红地毯的地下室里来回踱步。
他手里紧紧攥着指挥刀,因为用力过猛,指关节都泛出青白色。
“怎么回事?!防空警报为什么不响?!帝国引以为傲的本土防空大队呢?!为什么没有一架战斗机升空迎敌?!”
荒木贞夫冲着几个吓得浑身发抖的防空参谋疯狂咆哮。
几个小时前,他还在这个地下室里,信誓旦旦地对着天皇的御照宣誓,要用一亿国民的“玉碎”来把张学武拖进战争的泥潭。
可现在,张学武连一个步兵都没派过来,直接从天上扔下了毁灭!
“报告总长阁下……”
一个防空司令部的少将“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哭得涕泪横流:“不是我们不升空……是敌人的飞机飞得太高了!他们的飞行高度超过了一万米!投弹高度也在五千米以上!”
“帝国目前的九一式战斗机,极限升限只有八千米,飞到那个高度发动机就会因为缺氧而熄火,我们……我们根本摸不到他们啊!”
“那就用高射炮把他们打下来!”荒木贞夫咬牙切齿地怒吼。
“高射炮阵地……高射炮阵地在东南部,已经……”少将把头死死地磕在地上,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变了调:“已经全部被火海吞没了……敌人扔下的不是炸弹,是用水根本浇不灭的妖火!”
“蒲田、墨田、江东三个区,已经彻底失去了联系。警视厅的消防车刚开进去,连人带车就被烧化了……”
“妖火?”
荒木贞夫愣住了,他那双充满血丝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度的茫然。
就在这时,地下指挥所那扇厚重的防爆铁门被猛地推开。
一个浑身漆黑、头发被烧光了一半、身上的军装还冒着青烟的传令兵,连滚带爬地摔了进来。
“总长阁下!完了……全完了……”
传令兵趴在地上,声音嘶哑得像砂纸在摩擦,他抬起那张被重度烧伤、水泡连着血水的脸,绝望地哭喊着:
“大火已经蔓延到了浅草区!风太大了,火墙高达一百多米!那些……那些我们在民居里设立的子弹加工作坊,全成了炸药包!”
“老百姓家里堆的那些造手榴弹用的黑火药,把半条街都炸上了天!我们引以为傲的全民皆兵……变成了……变成了送全东京人下地狱的催命符啊!”
“轰隆!”
这句话,就像是一记万吨重的实心铁锤,狠狠地砸在了荒木贞夫的胸口上!
他踉跄着后退了两步,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手里的指挥刀“当啷”一声掉在了地上。
全民皆兵。
化整为零。
这是他为了对抗张学武的坦克,想出来的最得意的“总体战”策略。
他把兵工厂拆分成了无数个小作坊,塞进了东京的千家万户。
他本以为这样张学武就找不到轰炸的目标。
但他做梦也没有想到,张学武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去寻找什么兵工厂!
那个远在奉天的魔鬼,冷酷地利用了东京木头房子多、人口密集的弱点。
他扔下的这种用水浇不灭的“妖火”,就是专门为了点燃这座城市量身定制的!
而那些被荒木贞夫塞进民居里的黑火药和子弹底火,更是成了这场地狱大火最完美的助燃剂!
“是我……是我亲手把半个东京……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火药桶……”
荒木贞夫呆呆地看着自己颤抖的双手,极度的懊悔和信仰崩塌的绝望,瞬间摧毁了这位陆军最高统帅的理智。
什么大和魂!什么一亿玉碎!
在绝对的科技碾压和冷酷到极点的物理毁灭面前,肉体凡胎的信仰,连一秒钟的挣扎都做不到!
“嗡嗡嗡——”
就在这时,即便是躲在几十米深的地下防空洞里,他们依然隐隐听到了天空中传来的、那种犹如死神冷笑般的沉闷发动机轰鸣声。
高志航的B-29编队,在投弹完毕后,并没有立刻离开。
它们就像是在欣赏自己的杰作一样,在这座被火海吞噬的城市上空,嚣张、缓慢地盘旋了一大圈。
庞大的机身阴影一次又一次地掠过皇居的上空。
这是一种极致的傲慢,也是一种杀人诛心的羞辱。
荒木贞夫听着那渐行渐远的轰鸣声,突然像个疯子一样大笑起来,笑得眼泪混合着鼻涕流了满脸。
他猛地捡起地上的指挥刀,一把抽出了半截雪亮的刀身。
他知道,大日本帝国的底气。
在这场大火中,已经被烧得连骨灰都不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