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目相对。
空气凝滞。
曲馥雪整个人都僵住了,她的手还停在楚寒来脸上,保持着掐他脸的姿势。
楚寒来的目光从她的脸上缓缓下移,落在她还停留在他脸颊上的手,随后又缓缓抬眼,再度望向她。
他什么都没说,可那双眼睛却像是什么都说了。
昏黄的灯火在两人之间摇曳,将彼此的面容映得忽明忽暗。
曲馥雪这才反应过来,“嗖”地一下收回手,像被烫到了一样,整个人往后弹开,差点从榻边摔下去。
“你、你你你——”她的脸颊瞬间烧了起来,“你怎么突然醒过来了,吓我一跳!”
楚寒来垂眸,看了一眼自己身上。
绷带换过了,缠得整齐仔细,伤口上了药,清凉舒爽,不再像之前那样灼痛难忍。
不过……他身上的衣袍也被换了干净的,松松地披在身上,带着一股淡淡的皂角香。
他的目光顿了顿。
连里衣都换了?
楚寒来抬眼看向曲馥雪,挑了挑眉,声音还有些沙哑,“你帮我换的?”
曲馥雪被这目光看得浑身不自在,“不然呢?”她反问道,“不然还有谁?”
楚寒来沉默地看着她,刚才替他换药包扎,想来是费了不少力气的。
他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可是父亲说了……”他移开目光,声音淡了几分,“任何人不得前来探望。”
曲馥雪愣了一下。
随即,那双杏眼微微眯了起来。
“怎么?”她站起来看着他,撇了撇嘴,“大师兄这是觉得我触犯门规?”
她说着,转身就要往外走,裙裾翻飞,“行呀!我这就去戒律堂领罚,不就是戒鞭吗?我受得起……”
“不许!”楚寒来出声阻止,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
曲馥雪还没反应过来,手腕就被一把握住了。
那只手非常滚烫,他还在发烧,但力道大得惊人,根本不给她挣脱的机会。
曲馥雪还没来得及开口,下一刻,一股大力猛地将她往回一拽。
她整个人失去平衡,踉跄着向前倒去,撞进了一个滚烫的怀抱。
楚寒来不知何时已经站了起来,将她牢牢地箍在怀中。一只手臂环过她的腰,另一只手扣着她的后脑,将她的脸按在自己的肩窝里。
曲馥雪整个人僵住了。
她能感觉到他胸腔里传来的心跳如擂鼓,他身上滚烫的温度隔着薄薄的衣料传过来,烫得她脸颊发麻。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药草香,混着他身上清冽的气息,铺天盖地地将她包围。
“别去……”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沙哑低沉,像是在极力压抑着什么,“我不是这个意思……”
曲馥雪靠在他怀里,竟一动也不敢动。
她愣住了,他在抱她。
楚寒来竟然在抱她!
曲馥雪心头一乱,只当楚寒来是高烧烧得神志不清,不然素来冷淡的人,怎会如此反常?
她下意识抬手轻轻推了推身前的人。
楚寒来沉默了片刻,环在她腰间的手臂却不自觉地收紧了几分,隐隐透着几分不悦。
曲馥雪微微一怔,从他怀里抬起头,正好对上那双低垂的眸子。
灯火摇曳,他的眼底像是碎了一池星光,平日里那些清冷疏离此刻都褪去了,露出深处那些小心翼翼的、不肯言说的东西。
“那你是什么意思?”曲馥雪眨了眨眼问。
楚寒来别开目光,耳尖染上了一层极淡的红,声音闷闷的,“不知道……”
曲馥雪看着他这副好像被烧糊涂的模样,忽然笑了。
“楚寒来。”她故意凑近了些,“你该不会是……舍不得我去领罚吧?”
楚寒来没有说话,但他的耳尖更红了。
曲馥雪忍住了想伸手去摸的冲动,退开些许,换了个话题:“话说回来,你怎么突然醒了?感觉好些了么?”
楚寒来垂眸,看了她一眼,“痛……”
“啊?”曲馥雪顿时紧张起来,连忙追问,“哪里痛?是不是伤口又不舒服了?”
楚寒来握住曲馥雪的手,然后慢慢抬起,修长的手指轻轻碰了碰自己的脸,一脸委屈道:“被你掐得这里痛……”
曲馥雪瞬间反应过来,没好气地瞪他,“疼死你算了!”
闻言,楚寒来唇角悄悄勾起一抹浅淡的笑。
曲馥雪清了清嗓子,双手环胸,做出几分凶巴巴的样子,“掐你怎么了?谁让你喝个药还要人哄,跟个小孩子似的!”
楚寒来垂着眉眼,一副委屈模样,低声吐出三个字,“对不起。”
曲馥雪当场一怔,连忙摆手,“好端端道什么歉啊!”
楚寒来看着她,那双素来淡漠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她从未见过的温柔。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谢谢你……没有不管我。”
屋内很安静。
曲馥雪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心中五味杂陈:楚寒来往日里的锋芒与疏离,大概都是伪装吧。此刻看着他,曲馥雪满眼都是怜惜。
她故作轻松地笑了笑,“说什么傻话,我怎么可能不管你。”
“姐姐!”凤栖推门而入,手忙脚乱地反手带上房门。
屋内的两人本挨得极近,气氛缱绻,曲馥雪被吓得连忙往后退了两步,飞快和楚寒来拉开距离。
“有人来了!”凤栖说道。
曲馥雪还没反应过来,楚寒来的脸色已经变了。
“是父亲。”他的声音骤然沉了下来。
曲馥雪顺着窗户的缝隙看去,倒吸一口凉气,“是师尊!”
她慌慌张张地四处张望,想找个地方躲起来。可这屋子就这么大,根本藏不下人,窗户外面就是值守弟子,出去就是自投罗网。
“完了完了完了!”曲馥雪心乱如麻,连忙转头催促身旁的凤栖,“凤栖!你先躲起来!”
“嗯!”凤栖点头,“嗖”的一下化作一道白光消失。
脚步越来越近了。
“怎么办怎么办!”曲馥雪急得团团转,可越急越想不出办法。
楚寒来看着她慌乱的模样,忽然伸手一把扣住了她的手腕。
曲馥雪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就被他拽了过去。
天旋地转之间,楚寒来将她按在了榻上。
他的动作快得惊人,一只手熄灯,一只手撑在她耳侧,另一只手拉起榻边的床幔,“唰”的一下放了下来。
轻纱床幔垂落,将两人笼在其中。
“这不太好吧……”曲馥雪小声道:“万一被师尊发现……”
楚寒来低下头,修长的手指轻轻按住了她的唇,示意她禁声。
“别担心,没事的。”他的声音很低,呼吸洒在她的额角。
曲馥雪瞬间噤声,只是瞪大眼睛看着他。
楚寒来慢慢收回手,指尖从她唇边划过,带起一阵酥麻的触感。
然后他微微侧身,在她身旁入定,将她挡在身后。
门被推开了。
沉重的脚步声伴随着一股灵压。
楚蜃岚负手走了进来。
他的目光扫过空荡荡的房间,最后落在榻上垂落的床幔上。
“寒来。”他的声音低沉平静,听不出情绪。
楚寒来的声音带着几分虚弱以及恰到好处地沙哑,“父亲。”
曲馥雪趴在榻上,整个人缩在楚寒来身侧,一动也不敢动。
她能感觉到他的手指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无声地安抚她。
楚蜃岚走到榻边,隔着床幔站定。
沉默了片刻。
“伤势如何了?”他开口,语气比平日里缓和了几分。
“已经处理过了。”楚寒来声音平静,“不碍事的。”
“那就好。”楚蜃岚顿了顿,“为父已经派人去黑水峡查清楚了。”
楚寒来没有接话。
“那人的确是胡搅蛮缠,”楚蜃岚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那只妖……确实救了不少人……”
屋内安静了一瞬。
“为父错怪你了。”这几个字说得很慢。
但是曲馥雪知道,对于一个向来高高在上、从不低头的凌云宫宗主,更是一位父亲来说,这句话的分量重如千钧。
楚寒来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死水,“父亲也是为宗门着想。”
“为父思来想去……”楚蜃岚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几分歉疚,“还是不放心你身上的伤……让为父看看。”
曲馥雪的瞳孔猛地一缩。
看伤势?那岂不是要先打开床幔、解开衣衫?
那岂不是会发现她正趴在楚寒来的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