议会投票进行到第三天，人类文明差点分裂。
"这是疯子的决定！"第三殖民星的代表拍着桌子，声音震得投影屏都在抖，"我们花了三个月才消化了那些技术，现在要全部还回去？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我们的涟漪电站会停摆，医疗系统会崩溃，新基因技术全部作废！"
"但那些技术带着枷锁！"第一殖民星的代表反驳，"赵博士已经证明了，银心文明的基因图谱里有13%的未知序列，那不是技术缺陷，是控制后门！"
投票停滞在49%赞成，49%反对，2%弃权。
林野坐在主位上，看着下方吵成一团的代表们。他理解他们的愤怒——第三殖民星刚刚用银心医疗技术治好了霍乱，第一殖民星刚靠着涟漪电站实现了能源自由。现在要全部归还，等于把他们刚到手的好日子，硬生生抢回去。
"各位。"林野站起身，声音不大，但会议室瞬间安静下来，"我问你们一个问题：如果银心文明现在要求我们用一项核心技术，来交换这些礼物，你们会答应吗？"
代表们面面相觑。
"比如，要求我们交出所有'印记'基因序列。"林野继续说，"他们想要我们基因的可塑性，想要我们天然演化的秘密。用这些技术，换不换？"
"当然不换！"第二殖民星的代表几乎跳起来，"那是人类的未来！"
"那为什么我们要拿未来换现在？"林野敲了敲桌面，"银心文明的那些技术，不是白给的。他们两万年前被制造时，就被植入了'收集天然演化基因'的指令。我们拿的技术越多，离被他们'收集'越近。"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那个死去的超级文明，两万年前就死了。"林野说，"但它的指令还在，还在驱动银心文明收集基因。我们收的技术越多，越依赖他们，就越容易被'收集'。"
他调出一段数据。
"赵博士破解了封印信息里的最后一段：那个超级文明，两万年前一共制造了十二个类似银心文明的'观察员'种族。现在，已经'收集'完了十一个。只有人类——一个天然演化的种族，还没被收集。"
"剩下一个观察员就是银心文明？"何承勋问。
"是的。"林野点头，"我们归还技术，不是放弃，是拒绝被收集。那个超级文明虽然死了，但它的指令还在。银心文明必须完成'收集'任务，否则他们自己会崩溃。"
"那我们怎么办？"第三殖民星的代表声音软了下来，"没有那些技术，我们怎么发展？"
"自己造。"林野说，"以前没有银心技术，人类不也走到今天了吗？沉默纪元里，我们靠自己从废墟里爬起来，靠自己打赢了虚空回响原体，靠自己选了第二条路。"
他看着所有代表。
"我们缺的不是技术，是信心。信心自己能行，信心不靠别人也能活，信心作为一个自由的物种，能走出自己的路。"
投票再次开始。
这次，赞成票飙升到67%。
"通知星尘。"林野说，"所有从图书馆下载的技术，将在七十二小时内全部清除。人类不需要带着枷锁的礼物。"
星尘的回复在半小时后到达。
"理解并尊重。但请注意：清除技术会触发图书馆的'收集'协议。我们必须在七十二小时内，完成全部归还程序，否则银心文明会自动启动'强制收集'。"
强制收集。
林野的手指轻轻敲击桌面。三短一长。
七十二小时。人类文明要在这段时间里，把所有依赖银心技术的系统，全部替换成自己的技术。涟漪电站要换回核聚变，基因医疗要换回传统疗法，材料科学要重新研发……
这是一场与时间赛跑的生死挑战。
"启动'换心'计划。"林野下令，"所有依赖银心技术的设施，二十四小时内完成备份，四十八小时内完成替换，七十二小时内完成全部清理。"
人类文明的第二次大换血，开始了。
第三殖民星的霍乱病区，医疗团队连夜换回了传统抗生素。第一殖民星的涟漪电站，重新启动了核聚变反应堆。第二殖民星的基因实验室，销毁了所有银心医疗数据。
进度条在疯狂跳动。
二十四小时，完成备份。
四十八小时，完成替换。
七十二小时，完成清理。
最后一台银心设备被销毁时，人类文明全员站在废墟上，看着柯伊伯带外侧的银心图书馆。
它的银蓝色表面，开始泛起诡异的红光。
"收集协议启动。"星尘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无奈，"我们检测到技术已全部清除，收集任务失败。按照指令，我们将在七十二小时后撤离银河系。"
撤离。
林野愣住了。
"你们……不强制收集我们？"
"强制收集需要技术渗透。"星尘说，"你们清除了所有技术，我们渗透不了。指令规定，渗透失败必须撤离，去寻找下一个有潜力的天然演化文明。"
银心文明的飞船，开始缓缓启动。
那个两万年的观察者，那个带着枷锁的文明，终于要走了。
"等等。"林野突然说，"你们能不能……不走？"
星尘沉默了。
"我们不需要你们的技术，也不需要你们的帮助。"林野说，"但我们可以做朋友。两个独立文明之间的，平等的朋友。"
"平等的朋友？"星尘的声音带着惊讶，"你们不怕我们再启动收集协议？"
"我们有信心，随时能再次清除你们的技术。"林野笑了，"而且，这次我们学会了怎么拆枷锁。等你们走了，我们会去研究那个银蓝色图书馆，把枷锁拆给你们看。"
星尘笑了。
两万年来，第一次有文明对他们说"我们拆给你看"。
"七十二小时后，我们会撤离。"星尘说，"但图书馆留下来。不是作为礼物，是作为……朋友的纪念。"
银心文明的舰队，缓缓驶向银河系深处。
留下的图书馆，在虚空中闪烁着银蓝色的光。
林野看着它。
这次，不是礼物，不是陷阱，是朋友的心意。
人类文明的第一次星际友谊，就这样开始了。
虽然没有技术，没有联盟，没有合并。
但至少，他们不再是独行者。
窗外的星空依旧沉默，但林野知道，在那些沉默的星辰之间，有无数个像银心文明这样的"观察者"，都在看着人类——这个第一个敢拆他们枷锁的文明。
人类文明的新纪元，终于找到了自己的路。
不是被保护，不是被教导，不是被收集。
是平等，是自由，是尊严。
林野的手指轻轻敲击桌面。三短一长。
这一次，节奏很稳。
因为他们知道，无论未来是什么样子，人类都会走下去。
不是作为被收集的标本，不是作为被教导的学生，而是作为一个独立、自由、有尊严的物种。
哪怕要自己摸黑走一千年，一万年。
"换心"计划完成后第三天，赵鹤鸣带来了一份意外报告。清除银心技术时，他们的团队在涟漪电站的底层代码里，发现了一段隐藏的子程序——不是银心文明写的，是那个死了两万年的超级文明预埋的"种子"。一旦涟漪电站运行超过一年，这段子程序就会启动，将使用电站的所有人的基因数据，悄无声息地传回银心图书馆。
"我们清除得正是时候。"赵鹤鸣长出一口气，"再晚一个月，十三颗殖民星七十亿人的基因数据，就全被人拿走了。"
林野看着那份报告，沉默了很久。直觉是对的——没有免费的午餐，也没有免费的技术。他庆幸人类选择了归还是正确的。
但更让他不安的是：如果涟漪电站里有种子，那银心文明留下的其他"礼物"里，还有多少种子？
"全面扫描。"林野下令，"图书馆、记忆塔、所有银心文明接触过的设施，全部查一遍。"
结果出来了：共发现四十七颗"种子"，分布在七个殖民星的关键设施里。如果全部激活，人类文明的所有基础设施，都会被银心文明的残余程序接管。
"好在，我们已经学会怎么拆了。"赵鹤鸣说。
人类文明的新纪元，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