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
沈照川答得平静。
「记录得不错。」
沉默片刻,随行弟子压低声音。
「副阁主,那齐主事那件旧事……」
沈照川目光微微一顿。
他望了那弟子一眼。
「如今的叶霄,除了各峰亲传弟子外,元武山再无弟子能与他抗衡。」
「如果有人还有想法……」
「那便让他们先看看百席碑。」
随行弟子神情一凛。「弟子明白!」
石亭外,已有不少弟子沿山道离开。
偶尔还能听见有人提起叶霄的名字。
沈照川擡头望向百席碑,指尖在石案上轻轻敲了两下。
一个能够正面赢下顾临川,今後如何与他打交道,确实该好好想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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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西侧低阶。
陈照野已经朝南侧石阶望了好几回。
陆小满提着水囊站在一旁,陆青檐则抱着长刀,目光还不时往战台上瞟。
「出来了!」
陈照野眼睛一亮。
百席长案外。叶霄已经办妥手续,沿着南侧石阶向外走来。
深色劲衣,腰悬沉黑长刀。
除了左袖那道寸许长的裂口,身上几乎看不出刚刚经历过一场激战的痕迹。
可四周弟子看向他的目光,已经与登台之前截然不同。
几名原本正准备离开的内门弟子,认出迎面走来的身影,脚步不由一顿。
「叶师兄!」
「见过叶师兄!」
其中一名年轻弟子刚要迈下石阶,听见身旁同门出声,连忙回过头。
待看清来人,他脸色微变,也赶紧让向一旁。
叶霄微微颔首。
「诸位不必多礼。」
那几人连忙应下。直到叶霄从身前走过,才有人忍不住低声道:
「方才九重回澜全压下来,我还以为他至少得退上几步。」
另一名弟子望着那柄已经归鞘的沉黑长刀。
「你这麽说我才想起来,从头到尾叶师兄一步都没退。」
说话间,两人又朝叶霄望了一眼。
他的脚步从容,仿佛方才在战台上拿到百席第一的,根本不是他。
那弟子忽然有些感慨。
「往後再见着他,可真得喊一声叶师兄了。」
旁边同门看了他一眼。
「你方才不就喊了?」
「那能一样?」
年轻弟子忍不住道:「以前喊师兄是客气。」
他望向百席碑。
最上方,叶霄两个字仍清清楚楚。
「如今这一声,可是实打实的百席第一!」
附近几名弟子听见,纷纷点头。
有人望向战台上尚未清理完的沟痕,想起最後那柄停在顾临川咽喉前的刀,心中仍然震动。
三场问席。
从第九十席一路登顶。
如今这个名字,怕是想不记住都难了。
……
南侧石阶口。
陈照野看着沿路主动让开的几名弟子,脸上的笑意怎麽也压不住。「瞧见没有?」
他朝陆小满扬了扬眉。
「咱们叶师兄,如今可真是威风了!」
陆小满却已经朝前走去。
「叶大哥!」
叶霄正准备沿南侧山道离开,听见这道熟悉的声音,便停下脚步。
回头一看,陈照野三人正从西侧低阶过来。
他不由露出笑容。
「你们还没走?」
「走什麽走!」
陈照野大步迎上来。
「好不容易亲眼看见你把顾临川打下第一席,我不得过来好好恭喜一声?」他上下打量叶霄,忍不住又笑起来。
「你这家伙,还真行!」
「先前拿下第三时,我还想着,今日这场怎麽也得打得艰难些。」
「谁知道顾临川把九重全用出来,最後还是没能挡住你!」
叶霄笑道:
「顾师兄的戟法确实厉害。」
「厉害归厉害。」
陈照野一拍大腿。
「可你赢了啊!」
他说得理直气壮,随即自己也忍不住大笑。
陆小满站在旁边,看着两人说话,脸上也带着笑意。
不过,她的目光很快便落在叶霄左袖上。那里仍留着一道细小裂口。
她刚要开口,叶霄便留意到了。
他稍稍擡起左臂。
「只是衣袖破了,没伤着。」
裂开的衣袖下面,手臂完好无损。
陆小满仔细看了一眼,终於放下心来。
「那就好。」
陈照野在旁边笑道:
「我早就说了,叶师兄肯定没事!」
陆小满转头看他。
「那方才是谁一直抓着石栏不放?」
陈照野脸上的笑容一僵。「我那是……」
他张了张嘴,一时还真找不到什麽说辞。
陆小满忍不住笑起来。
叶霄也看向他。
陈照野索性一摆手。
「行!我承认!」
「顾临川第九重压下来的时候,我还真替你捏了把汗!」
他望着叶霄,眼中笑意渐渐认真了些。
「毕竟那可是顾临川。」
「百席榜的首席,他都守多少年了?」
「可你偏偏真把他赢下来了!」
陈照野说着,又忍不住笑了起来。叶霄看着他那副高兴模样,也笑着摇了摇头。
「好了。」
「再夸下去,我都快不认得自己了。」
「你可别!」
陈照野立刻接道:
「往後你就是百席第一,也还是咱们认识的叶师兄!」
陆小满闻言,轻轻点头。
「对。」
她望着叶霄。
「拿第一自然高兴,不过今日打完了,总得好好歇一歇。」
陈照野顿时来了精神。
「说得对!」「等改日有空,我请大家好好吃上一顿!」
他拍了拍胸口。
「如今叶师兄可是榜首,这顿饭怎麽也不能太寒酸!」
陆小满笑道:
「吃什麽都行。」
她看了叶霄一眼。
「大家能坐下来聚一聚便好。」
叶霄点头。
「好。」
他望了一眼通往镇岳峰的山道。
「不过今日我还有事,得先回一趟镇岳峰。」
陈照野笑道:「你先忙正事,这顿饭什麽时候有空,什麽时候吃!」
陆小满也轻轻点头。
「别赶得太急。」
她顿了顿,又补上一句:
「以後再忙,也记得按时吃饭。」
叶霄看着她,笑着应下。
「记住了。」
一直没怎麽说话的陆青檐,这时忽然开口。
「叶师兄。」
叶霄转头看他。
「怎麽?」
陆青檐望了一眼远处的百席碑。「恭喜。」
陈照野顿时乐了。
「你这家伙,憋了半天,就憋出这两个字?」
陆青檐看了他一眼。
「该说的,都让你说完了。」
陈照野一怔。
随即哈哈大笑!
「行!算你有理!」
陆青檐却没有跟着笑。
他又望了一眼百席碑,认真道:
「以前看见那个位置,总觉得离自己远得很。」
「今日却换成了叶师兄的名字。」「我刚才还看了好几遍,总觉得有些不真实。」
叶霄闻言,笑道:
「怕看错了?」
陆青檐点头。
「还真有点。」
这一下,连陆小满都忍不住笑了。
陈照野更是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
「放心吧!上面写得清清楚楚,叶霄两个字,错不了!」
陆青檐终於也露出一丝笑意。
叶霄看着三人,心情也颇为舒畅。
旁人见了他,或许会因为百席第一这个身份,多出几分敬畏。
可眼前这几个熟人,仍旧是原来的模样。三人都是他刚进元武山便相识的朋友。
叶霄笑道:
「好了,改日再聚。」
「去吧去吧!」
陈照野摆了摆手。
陆小满也点头。
「叶大哥,路上慢些。」
「好。」
叶霄朝三人点了点头,转身沿南侧山道离去。
陈照野望着他的背影。
走出几步後,叶霄身旁又有几名内门弟子主动停步见礼。
「叶师兄!」叶霄微微颔首,照常还礼,随後继续向前走去。
陈照野看着这一幕,忽然咧嘴笑了。
「还真是不一样了。」
陆小满侧头。
「哪里不一样?」
「你看啊。」
陈照野朝远处扬了扬下巴。
「以前咱们见面,说说笑笑也就过去了。如今他走到哪里,都有人喊叶师兄!」
陆青檐忽然接了一句:
「你以前不也这麽喊?」
陈照野一怔。
「那能一样?」他望着渐渐远去的身影,脸上的笑意更浓。
「以前我喊的,是咱们认识的叶师兄。」
「如今人家喊的,可是百席榜第一!」
陆小满闻言,轻轻笑了。
「可叶大哥还是叶大哥呀。」
陈照野看了她一眼,忽然也笑起来。
「那倒是!」
他重新望向山道。
「走吧!」
「等叶师兄忙完,咱们再好好聚一回!」
陆小满点头。
陆青檐也抱着刀,跟在两人身旁。三人说笑着沿石阶离去。
……
东侧中阶。
裴镜玄望着叶霄离去的方向,忽然笑了一声。
李东承侧头看他。
「笑什麽?」
「高兴啊。」
裴镜玄答得乾脆。
「当初一同闯荡的时候,谁能想到,他这麽快便打到了百席第一?」
李东承笑道:
「你不是早就知道他厉害?」
「知道归知道。」裴镜玄望向百席碑。
「亲眼看见他登顶,又是另一回事。」
李东承忽然笑道:
「你以前还想着找他切磋,现在呢?」
「现在?」
裴镜玄想了想,忽然也笑了。
「现在真上去,恐怕我的枪才递出一半,人家的刀就已经到了胸前。」
「那还找不找?」
「找啊!」
裴镜玄答得乾脆。
「打不过归打不过,难道连出枪的胆子都没了?」
他重新握紧长枪。「总不能人家一路往前走,咱们便站在原地不动吧?」
李东承闻言,忍不住点头。
「这话倒像你。」
旁边的柳照雪却没有跟着说笑。
她始终望着叶霄远去的背影,似乎直到此刻,才真正放下心来。
裴镜玄留意到她的神色。
「这回总放心了吧?」
柳照雪轻轻点头。
「嗯。」
「放心了。」
她收回目光,唇角终於露出笑意。
李东承看了看两人,笑道:「既然看完了,咱们也该回去了。」
裴镜玄将长枪重新提起。
「走!」
他回头望了一眼百席碑,笑道:
「等下回见面,我总得拿得出点新本事,不然连玩笑都不好意思开了。」
柳照雪也笑了。
「那你可得抓紧。」
「自然!」
三人相视一笑,沿着石阶向外走去。
……
西侧最高的观战石阶上。
孟长歌望着渐渐散去的人群,忽然笑了一声。「瑶玥。」
「嗯?」
「咱们这位师弟,倒真是说到做到。」
上官瑶玥望向百席碑。
最上方,叶霄的名字已经稳稳落定。
「他原本便有这个心气。」
「有心气是一回事,真能三场问到第一,又是另一回事。」
孟长歌笑着将袖中旧书收好。
「原本还担心师父收了这个小师弟,其他峰会有闲言碎语。」
「现在看来,他们只会羡慕。」
上官瑶玥道:
「其他峰如何想,你跟师父会在意?」「自然不会。」孟长歌淡淡一笑。
上官瑶玥心中忽然有些感慨。
昔日那股极难承载的力量,如今终於真正成了叶霄自己的本事。
这件事,在她看来,比登上百席榜首更值得高兴。
孟长歌侧头看她。
「想什麽呢?」
「没什麽。」
上官瑶玥收回目光。
「只是想起他以前修炼时的情形。」
孟长歌闻言,也渐渐明白过来。
他笑了笑。
「那便更该高兴。」上官瑶玥轻轻点头。
孟长歌又看了一眼碑首,忽然道:
「榜首已经拿下,正式入册的事,总该办了。」
「师父早有安排。」
「那我便先回去看看名录文书。」
孟长歌拍了拍袖中的旧书。
「自家师弟正式入册,可不能等他到了崖台,才发现少了这个、缺了那个。」
上官瑶玥看了他一眼。
「今日倒勤快。」
「难得有件高兴事。」
孟长歌笑道。
「再说,小师弟这回正式入册,我这个做师兄的,总得有点样子。」上官瑶玥唇角微弯。
「那便走吧。」
两人沿石阶向镇岳峰方向行去。
……
元武山腰。
叶霄沿南侧山道缓步而行。
走过一处转角时,身後的喧闹声已经渐渐远去。
他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
百席碑仍高高立在山腰。
最上方,自己的名字已经稳稳落定。
叶霄看了片刻,微微一笑。
这三场问席,总算全部打完了。九重回澜确实让他见识到了百席第一的本事。
山风拂过衣袖。
左臂外侧那道细小裂口,随风轻轻翻起。
叶霄低头看了一眼,忍不住笑了笑。
今日顾临川这一战,虽然没能真正伤着他,倒也留下了点痕迹。
回去还得换件衣裳。
他重新擡头。
远处镇岳峰隐在淡淡云气之间。
如今榜首已经拿下。
前十、前三与榜首三档专项赏赐,也都已经入帐。
当初向金灿灿借来的钱财,终於有了可以着手安排的偿还门路。
不过,眼下还有一件更早说好的事。镇岳峰。
上峰崖台。
叶霄想起当初站在崖台上,向师父说自己要问百席第一时的情形。
那时候,话已经说了出去。
如今,总算没有食言。
他唇角微微扬起。
沉黑长刀稳稳悬在腰侧。
山道向前延伸,渐渐隐入镇岳峰间的云气。
叶霄没有再回头。
沿着山道,继续向上走去。
榜首已经拿下。
接下来,该去见师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