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一片屏息的无声之中,双目失明的老人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抬起枯手在半空中摸索了两下,一把抓住了周云那只冰凉、且仍在止不住微微发抖的手!
几日前策马出城之时,他还曾勒住战马回过头,隔着漫天风雪清清楚楚望见城垛上那个年轻人的模样。
而此刻,眼前只剩无边黑暗的老人,只能在病榻上摸索着握住这双手,将那枚滚烫沉重的【镇南王印】,重重放进了周云的掌心!
周云瞳孔微缩,心头剧震,触及滚烫王印的刹那下意识便要推拒!
可王鼎山却拼尽残存的全部气力,用两只枯手牢牢按住周云托印的双手,半点不容他退回!
就在【镇南王印】脱手交出、落定于周云掌心的同一刹那!
“嗡……”
病榻上方的虚空中,一缕缕苍茫璀璨的赤金光华如水波般自老人周身浮现、汇聚。
眨眼之间,一顶散发着古老尊贵气息与铁血兵戈之威的赤金王冠虚影,在王鼎山满头白发的头顶上方缓缓展开!
赤金光晕流转,将整间昏暗的帅堂映照得一片通明!
满屋王府旧部下意识屏息仰头,怔怔望着老人头顶那顶象征着无上王权、镇压了小南域三十余载的赤金冠冕。
然而下一刻!
“咔嚓……”
一道细微却清晰得令人心碎的脆响,在寂静的堂内骤然传开!
只见老人头顶那顶璀璨威严的赤金王冠虚影之上,陡然蔓延开一道道蛛网般的裂纹,紧接着猛然一颤,当场在半空中寸寸崩碎!
无数破碎的赤金光点如燃尽的流萤般纷纷扬扬洒落下来,掠过老人苍白的长发与空洞失明的双眼,悄无声息地消散在冰冷的空气里。
堂内光芒骤敛,重新只剩那点在寒风里明灭摇曳的微弱烛火。
老人失明的双眼望着虚空,干裂渗血的嘴唇微颤,嘶哑破碎的声音一字一句在堂内回荡开来:
“杀我两个儿子的仇,我到死也不会……不会原谅你……”
“可是……小南域,大汉国,拜托……周公了!”
周云低头看着老人按在自己手背上青筋暴起的枯手,紧紧抿住干裂的嘴唇,没有再往回抽手,五指一点一点收紧,稳稳托住了掌心那枚重逾千钧的王印!
堂内跪满一地的梁崇与王府麾下众将臣浑身剧震。
方才心头那不敢置信的猜测,终究化作了老人嘴里字字泣血的嘱托!
满腔悲恸在这一刻再也压不住,梁崇与满屋旧部当场齐刷刷伏倒在地,失声痛哭泪崩:
“王上!!”
“王上啊!!!”
病榻上的王鼎山微微偏过头,朝着满屋伏地痛哭的王府旧部,拼尽生命最后一丝力气,字字泣血地立下最后遗令:
“我死之后,尽皆听命于周公,不得复仇,不得复仇,不得!复仇!”
满地痛哭的梁崇等王府众将浑身剧颤,一个个咬紧牙关强忍住冲到嘴边的哭声,额头“咚、咚”重重磕在冰冷坚硬的青砖上,从牙缝里挤出嘶哑泣血的应诺:
“臣等……遵命!!”
跪在病榻最前方的司马早已泪流满面,低垂着头,十根手指用力抠进冰冷的青砖缝里,指甲崩裂渗出血丝!
三声遗令落尽,老人按在周云手背上的枯手终于脱力滑落,缓缓闭上了眼睛。
第七天入夜,博城临时帅堂外风雪呼啸,四域百余万联军总攻的震天喊杀声隔着门墙轰隆传来。
堂内烛火微晃,“啪”地爆开一星轻响。
病榻之上,王鼎山枯瘦的大手滑落榻沿,双目紧闭,再无声息。
压在喉咙里的悲泣与哭嚎声,再也克制不住地在满屋跪伏的王府将臣间涌起。
病榻前,周云静静站着,没有立刻融合掌中大印。
他低下头,看着手心里那枚尚带着老人最后一丝余温、流淌着苍茫光华的【镇南王印】。
他与榻上这位老人之间,横着王帅、王帝两条人命,那是实打实、到死都化不开的杀子血仇。
可从平关城下压住私恨连夜北返守土,到博城阵前拖着病骨死战七日,再到方才咽气前的最后一刻……
周云缓缓抬起眼,目光掠过堂下伏地痛哭的司马、梁崇与满屋王府嫡系宿将。
这满堂心腹旧部,哪一个不是追随老人出生入死的铁血忠臣?
临终之前,这位镇南王本可以把这枚统御三百余城、代表无上权柄的王印交给司马,交给梁崇,交给自己麾下嫡系中的任何一个人!
可他偏偏把外人挡在门外,顶着锥心刺骨的丧子之痛,唯独将这枚王印亲手塞进了自己这个杀子仇人的手里!
老人临死前顾的,不是王府一姓的权力,更不是他镇南王一辈子不曾低头的面子。
他顾的,是城外浴血苦战的三军将士,是小南域,是大汉国的大局!
这份胸襟与风骨,他打心底里敬重。
他微微俯下身,伸出轻颤的双手,先将老人滑落在榻沿的枯手轻轻托起,端端正正放回老人胸前摆好。
随即,他后退半步,在病榻之前挺直身躯,朝着榻上安然闭目的老人,郑重无比地深深躬身行了一礼!
温和而沙哑的声音,在悲哭声渐止的帅堂内清晰响起:
“前辈一路走好。这担子,我周云,接下了。”
话音落下的刹那,周云直起身,眼神骤然一定,再无半分迟疑,主动引动掌心王印!
“嗡!!”
一声低沉苍茫的轰鸣自掌心炸响!
那枚沉甸甸的【镇南王印】骤然化作一道璀璨赤金洪流,顺着掌心轰然没入他的胸口!
几道提示音像隔着一层水雾,模糊而遥远地在他耳畔一闪而过:
【已融合镇南王印,晋升王爵:镇南王!】
【王城本城已开启跨界赤金传送阵!】
【天命城主技“王之军势”“风调雨顺”已随王爵位格升格!】
连撑七日早已耗干的凡人躯壳里,没有涌起半分暖流,也没有添上一丝一毫的力气,双腿依旧发软,太阳穴突突跳痛。
可在王印融入胸膛的同一瞬!
“轰……”
周云头顶上方的虚空中,一缕缕浩瀚璀璨的赤金光华如水波般奔涌、汇聚!
眨眼之间,一顶散发着古老尊贵气息与煌煌王道威严的赤金王之冠冕虚影,在他黑发上方轰然展开!
耀眼的赤金光辉瞬间照亮了整间昏暗的帅堂,将梁柱、青砖与满堂染血甲胄映照得一片通明!
就连紧闭的木门缝隙与窗纸,都被这股沛然流溢的赤金神芒映得透亮,浩瀚王威穿墙透户而去!
一门之隔的风雪石阶下,仍在焦灼徘徊的七八位随军公爵与门前铁卫猛地心头一悸,骇然抬头望见帅堂门窗间迸射出的赤金光华,一个个呼吸骤停,满脸震骇地盯住了那扇木门!
帅堂之内,赤金冠冕的光辉笼罩全场。
周云缓缓转过身,居高临下地望向堂下众人,沙哑却沉稳威严的声音在堂内回荡开来:
“今日起,我为镇南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