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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梯子黑影

    天色擦黑的时候,我们跟着长途车队,总算蹭到了陈家庄的村口。

    这村子静得反常。

    别说是狗叫,连只鸡啼的动静都听不见。

    家家户户大门紧闭,墙头上插满桃木枝、碎瓦片,能用来挡不祥气息的物件全堆得满满当当。

    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村里是被离奇怪事吓破了胆,整日活在惶惶不安里。整座村子像被一层沉郁气息裹得严实,风扫过来都透着森凉,闷得人胸口发堵,浑身都透着说不出的别扭。

    刘先生刚站到村口就迈不动脚,腿肚子止不住打颤。

    操着一口晋中方言低声嘟囔:“不对劲,这村子气息是僵死的,半点活气都没,压根待不住。”

    我没接话,目光冷着扫过整片村落格局,心里当场凉了半截。

    这村里的人,骨子里全是自私狭隘。近些年家家户户翻盖新房、圈砌院墙,都拼了命往外挤占地界。

    硬生生把祖辈留好的村道古道挤得狭窄局促,好几条直通村口的老路,直接被院墙、柴垛、土坯墙堵得死死的,全被各家圈成了私宅地皮。

    路通生机,路堵气息滞涩。

    好好的村落排布,被这群人搅得内外闭塞、郁气盘绕,生出蹊跷事端根本不稀奇。

    也难怪早年能抱团做出昧良心的勾当,这村子从根上起,就没攒下几分正直底气。

    我的视线最后死死钉在村口靠墙立着的那架木梯上。

    木料受潮发黑,表皮发胀起泡,梯阶上凝着一层暗沉褐渍。

    像风干的旧痕,又像常年沉在水底的淤泥印记,顽固得擦不掉、洗不净。

    风一吹,梯身轻轻晃悠。我看得真切,最顶上那阶,还缠了一缕湿漉漉的长发丝。

    昏沉天光里慢悠悠飘摆,看得人后脊梁一阵阵发寒。

    刘先生顺着我目光望过去,当场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往后缩了半步,话音都发飘:“就是这架梯……村里连着三条人命,全栽在它上头。”

    短短半个月,陈家庄接连折了三个人,桩桩件件,都绕不开这架旧木梯。

    头一个汉子,半夜爬梯收拾屋顶柴草,脚下平地无端打滑,直挺挺栽落下来,当场没了气息。

    第二家户主,大白天上梯修葺屋顶,明明扶得稳稳当当,忽然莫名松手后仰,后脑勺狠狠砸在青石板上,没撑过半个时辰就没了。

    最后一个妇人,不过扶着梯子递放筐篓,无端端就身子脱力,倒栽着摔落下来。离世时双目圆瞪,满脸极致惶恐,像是临终撞见了常人无法理解的怪异景象。

    村里人都忌惮这架木梯不吉利,可没人敢拆,也没人敢动。

    坊间传言谁贸然碰它,就会被莫名缠上祸事,只能任由它常年立在村口,成了全村人心里拔不掉的一根硬刺。

    就连前些天,村里还悄悄办了一场透着诡异的送葬仪式。不走寻常官道,专绕荒僻山路,全程不哭不闹不土葬,绕了半座山又原路折返。

    明眼人都看得明白,这是一场敷衍规矩、遮掩隐情的走过场仪式,想把积攒几十年的郁结,硬生生捂住瞒住。

    我们刚抬脚准备进村,迎面就走来几个本村乡民。

    个个面色蜡黄、眼窝发黑,神情萎靡脚步虚浮。瞧见我们两个生面孔,跟撞见不吉利的东西似的,慌忙低头绕路,不敢搭一句话,浑身都藏着掩不住的惊惧。

    直到刘先生报上名号,讲明是村里重金请来相看宅基、化解事端的先生,几人才稍稍松了紧绷的神色,满脸慌张地领着我们往村里走。

    一路穿街过巷,家家户户门窗关得密不透风。

    不少门缝里都偷眯着半只眼睛,悄悄打量我们来路。整座村子没有半点烟火人气,静得能听清自己的心跳,还有冷风掠过院墙的呜咽声,氛围感压抑得让人发慌。

    我们先去了最先出事的那户人家。

    院子收拾得规整干净,院墙方正利落,外表看不出半点破败凶相。可我一只脚刚踏进院门,家族世代缠上身的莫名痒意,毫无征兆突然发作。

    骨缝里又痒又凉,像无数细虫在肌理里钻动,难受得钻心刺骨。腰间挂着的祖传黄铜虎撑,也骤然微微发烫,隔着衣衫都能感受到那股温润气息。

    我心里瞬间透亮,这院子里的滞闷气息,和河滩、古渡口那团暗沉氤氲,是同出一脉的来路。

    户主是位头发花白的老汉,说起妻儿惨死的经过,身子控制不住发抖,话语都断断续续,眼泪混着鼻涕往下淌。

    “好好一个人……就上梯子放捆柴,转眼就直直摔下来……临走前还扯着嗓子喊别拽我,可我明明就在旁边,跟前半个人影都没有啊!”

    刘先生听罢,连忙掏出随身带的旧罗盘。

    刚抬手放平,盘内指针立刻疯狂乱转,根本定不住方位,针尖不停震颤,像是在本能忌惮着周遭看不见的隐晦气场。

    刘先生脸色瞬间煞白,握着罗盘的手都止不住发颤。

    我没去碰罗盘,目光冷冽沉沉锁在院子墙角,那架靠墙立着的旧木梯上。

    和村口那架形制一模一样,木身潮黑发胀,梯阶带着同款暗沉褐渍,周身隐隐飘着水底淤泥般的腥潮气息。

    天色彻底黑透,夜色把整座村子笼得严实,冷风越刮越烈,裹着刺骨凉意往骨头缝里钻。

    我们在老汉家偏房暂住歇息,连日奔波折腾,我早已身心俱疲,却睡得极浅,半点风吹草动都能立马惊醒。

    睡到后半夜,一阵极轻又刺耳的摩擦声,猛地把我从浅眠里拽了出来。

    吱呀——。

    吱呀吱呀——。

    是木料受压摩擦的动静,是人一步步踩上梯阶、木身晃荡发出的声响,清清楚楚,就响在窗外院里。

    我猛然坐起身,伸手死死攥住腰间虎撑,指节绷得泛白。

    转头看去,身旁的刘先生死死裹着被褥,浑身抖得像筛糠,牙关打颤的声响清晰可闻,双眼紧闭压根不敢睁开,显然也被这诡异动静吓得魂不守舍。

    我放轻脚步挪到窗边,掀开一道细窄缝隙往外窥望。

    清冷月光洒落院落,那架靠墙的旧木梯前,立着一道朦胧虚影。

    没有明晰轮廓,无面无形,也瞧不见落脚踪影,整道身子轻飘飘贴附在梯身之上,正一节一节,慢悠悠往上攀爬。

    每向上挪一步,木梯就发出一声刺耳吱呀,沉寂深夜里格外刺耳,听得人头皮炸麻,满身起了鸡皮疙瘩。

    那道虚影周身,还一缕缕缠着湿漉漉的长发丝,随着动作轻轻飘荡。淡淡的淤泥腥气,顺着窗缝若有若无地飘进来。

    就在这时,虚影忽然停了动作。

    它极其缓慢、一点点转过身形,朝着窗户这边,静静“望”了过来。

    我浑身血液瞬间像冻住一般,后背冷汗当场浸透衣衫。

    这东西根本不是躲在暗处暗中作祟。

    它是明目张胆故意闹出动静,摆明了,就是等着我亲眼撞见。

    下一秒,窗外虚影骤然消散,半点痕迹都没留下。

    而我们歇脚的屋门,被人从外头,轻轻推开了一条细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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