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祥民大步流星赶到老公园门口,远远就看见吕队长站在那儿,手里掐着半截刚摁灭的烟头,见他来了,赶紧把烟往地上一丢迎上来。
俩人也没整那些虚头巴脑的客套话,一边往里走一边开说。
"现场我这边已经摸了一遍。嫌疑人应该是从枫楼三楼那间房的窗户翻下来的,外墙上那棵枫树的枝杈上有刮下来的衣服碎片,还有血迹,取样已经送回去加急比对了。"
他边说边抬手往前一指,"警犬从枫楼楼下一直追过来,痕迹一直到公园里面这个电话亭旁边就断了。警犬在电话亭周围转了好几圈,地面的痕迹也比较密集——有血迹、脚印、还有踩踏的痕迹。嫌疑人应该在这里待了一段时间,至少是停了步,没有马上离开。"
两人走到电话亭跟前。付祥民蹲下看了一眼地面上斑驳的痕迹,又站起来打量了一下那个破了一角玻璃的老式IC卡电话亭,说:"打电话了。嫌疑人在这里打电话叫了人来接。"
吕队长点头:"我也这么判断。"
"叫人采一下电话亭上的指纹。宁海前年不搞了个指纹信息化管理试点嘛,正好派上用场。"
"已经在采了。不过——"
吕队长表情有些为难,“我们在走访周边群众的时候,了解到一个情况。今天早上有几个社会闲散人员从公园穿过去,看到这个电话亭里面散了不少现钞,然后现场被翻动过,经过一阵哄抢。所以指纹这块,估计破坏比较严重。"
付祥民眉头一皱:"什么?"
“看能不能比对出来吧。“吕队长补充道:"不过我让人去查这台IC机的通话记录了。市政公用电话这边的交换机应该有日志。"
正说着,一个刑侦队员快步跑过来,手里捏着一张记录纸:
"吕队,电话记录查到了。昨晚七点以后这个电话亭只拨出过两个电话。一个是校园卡打的,没查到持卡人。还有一个是不记名的IC卡,购买人不详。"
"拨出去的号码呢?"吕队长问。
"校园卡那个通话不到五秒,不记名卡的通话卡在二十八秒。邮电那边技术人员说,三十秒之内的极短通话,目前交换机会当成无效测试话单处理,不会记入长期归档数据库,所以也查不到具体拨打的号码。"
吕队长和付祥民同时皱起了眉头,俩人脸色都不太好看。
事情已经大致清楚了——嫌疑人杀了人之后从枫楼翻窗逃走,慌慌张张地跑到这个公园,在这个电话亭边停了比较长的时间,然后打了一个电话。
而她等来的人,显然具有极强的反侦察能力。这个电话亭成了一个分水岭:往前一路都是痕迹,从这儿开始干干净净,线索断得干脆利落。
付祥民看了一眼阳光,抬手遮了一下刺眼的光线,转身对吕队长说:"扩大搜查范围,沿路走访群众,看看周边有没有可用的摄像头。另外——排查展雪的社会关系,梳理一份重点人员的名单出来。"
"明白。"
云湖大厦顶层公寓。
傍晚时分。
厨房里飘出煎牛排的香气,混着黄油融化的焦香味在客厅里慢慢散开。
窗外的天色正在从浅蓝变成灰蓝,路灯还没亮,街面上的车灯已经零星地亮起来了。
展雪坐在窗边的椅子上,膝盖蜷起来,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楼下渐渐暗下来的街道。
一辆警车从东边开过来,顶灯没闪,速度不快不慢地沿着主路行驶,经过云湖大厦楼下的时候丝毫没有停顿,径直开过去了。
警笛声因为楼层太高,又被隔音玻璃外墙滤了一层,传上来的时候变得很远,闷闷的,像是在码头听到远处的汽笛。
展雪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路口拐角,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这个下午她已经看了很多辆警车了。最开始每一辆出现的时候她都会紧张,心跳猛地加速。
但后来她发现那些车都是路过,一辆接着一辆,从不同的方向开过来又开向不同的方向,没有一辆在楼下停留。
她的心一点一点地放下来,然后每次看到下一辆警车经过的时候,心里竟然生出一种奇怪的窃喜——多路过一辆,就意味着她多出了一点可以自由支配的时间。
"还在看警车?"
韩学涛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不知什么时候解了围裙,端着一个盘子从厨房走出来,盘子里两块牛排,切面粉嫩。
他把盘子放在餐桌上,走过来从后面搂住她的肩膀,下巴搁在她发顶上,也往楼下看了一眼。
"不用这么担心,我这个地方可不是那么容易找到的。"他的声音带着点笑意,"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么?这是宁海最好的涉外公寓。住这的全是爱立信、西门子、AO史密斯的外派高管。刚才我下去买牛排,还在超市里碰到了荷兰贸促会宁海代表处的一位女士,五十来岁,特有气质。回头可以串个门,顺便打听打听荷兰那边大学的情况。"
展雪听着他絮絮叨叨地说着这些,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捂住了。她把头往后靠了靠,贴着他的胸口。
"来,尝尝我的手艺。"韩学涛松开她,把她拉到餐桌前面,拉开椅子让她坐下。然后转身回厨房,打开冰箱翻了瓶红酒出来,又拎了两个高脚杯,最后端出来一碗沙拉搁在桌子中间。
"这就是咱们的晚饭了。条件有限,你将就一下。"
窗外的天色又暗了一层,路灯终于亮了起来,在初起的暮色里投出一团团暖黄色的光圈。
展雪坐在桌边,看着对面那个系着围裙还没来得及解下来的男人,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暖意和惊奇。
昨天晚上她处于极度的恐惧之中,脑子一片空白,完全是本能地拨出了那个号码。后来想想,她觉得自己是相当莽撞的——那会儿她杀了人,不该把韩学涛拖进这个漩涡。如果她被抓了,那他就是包庇,罪名不轻。
这一整天,有好几次她甚至想过偷偷跑掉,不能连累他。但每次念头刚冒出来就又被压下去了——她舍不得。
舍不得眼前这点时间,舍不得他在身边时那种莫名依恋的感觉。
而且,韩学涛从出现到现在表现出的那种能力,远远超出了她的想象。
调车、清除痕迹、把她安置在这个连警车都找不到顶层的奢华公寓里。整个过程干净利落得像是做过无数次。
如果是以前,她肯定忍不住想要问出谜底,但现在她不会了,只是忍不住会想——难道星子托愿是真的?他真的是那颗流星选中来帮自己实现愿望的人?
她切下一小块牛排,用叉子送进嘴里。牛肉的汁水在舌尖上散开,煎得刚刚好,比她想的好吃太多。
她抬眼看了韩学涛一下,他正在给自己倒酒,歪着头笑着看她,等她的评价。
"你竟然还会做西餐。"展雪放下叉子,眼角弯起来,"还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
韩学涛把红酒杯放到她面前,自己也端起来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举杯轻轻碰了一下她的杯沿:"多着呢。时间还长,慢慢跟你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