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宣落在村口，脚还没站稳，人就被围了个水泄不通。
“小哥哥！”
小不点从人腿缝里钻进来，一把抱住他的胳膊，仰着小脸，眼睛亮得像星星。
“你好厉害！就连狈村祭灵都不是你的对手！”
周围的汉子们也轰然叫好，王宣的表现，足以配得上强者的表现，原本狈村威逼的紧迫感，此刻彻底化成了畅快。
石云峰从人群中走上前，上上下下打量着他。
见王宣除了身上沾了些灰，周身电芒未散，竟没受什么伤，那张紧绷的脸终于松了下来。
“你……”他喉头动了动，一时不知从何说起。
旁边石飞蛟喘着粗气，嗓门发颤。
“族长，之前的情景，你也看见了，要不是王宣，压制住兽群，强势击毙了狈村祭灵，我们石村，恐怕百不存一。”
“好，好。”石云峰连连点头，眼眶发红。
他忽然想起什么，转头朝巨石方向望去。
“还有小琉璃……”
不远处，几个妇人正围着第一琉璃道谢。
一位抱着娃的妇人满脸感激。
“差一点，就差一点，就有一头凶兽，冲破防线，撞碎石屋，若是真到了哪一步，我们这些人，一个都活不了...”
她说着，还心有余悸。
王宣耳廓微动，顺着方余光撇了第一个琉璃一眼，看来这一次，第一琉璃同样收获了石村中众人大量好感。
“我在前面雷镇兽潮、杀老狈，她也没闲着，趁乱护了妇孺。”
“这一手，既卖了人情，又不抢我的风头，分寸拿捏得刚刚好。”
“她究竟是王族，还是....传说中的长生家族？”
第一琉璃淡淡受了妇人的谢，神色依旧清冷，只朝石云峰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石云峰感慨万千。
一个横空杀敌，一个沉静守护，这两个外乡人，偏偏都在石村生死关头，伸了援手。
老人定了定神，转身看向石场那具金灿灿的狻猊宝体，又看了看满村带伤、却个个眼睛发亮的族人，胸中那点后怕，渐渐被一股热意取代。
他重重一挥手。
“今日便开黑鼎，取狻猊真血，给村里娃洗礼！”
黑蛟木抬了上来，乌沉沉，树体如螭龙，坚逾精铁。
石林虎带着一群壮年轮斧劈砍，“喀嚓”“铿锵”之声不绝，火星四溅。
这种奇木点燃后火势最烈，是熬炼真血最好的火源。
村后空地上，那口黑色大鼎早已清出。
鼎身古朴，上刻日月山河、鸟兽鱼虫，还有上古先民祭祀的场景，斑驳而神秘。
鼎下黑蛟木燃起，火舌舔着鼎壁，鼎中泉水迅速沸腾。
石云峰亲自立在鼎前，将一株株上了年份的古药投进去，又令人打开数十个陶罐。
紫蜈蚣、银穿山甲、金蛇、飞银蛛，一只只毒虫异兽被以紫金小锤敲裂头颅，丢进沸汤，熬成五颜六色的糊糊。
“那是辅药。”族老在旁，给围看的孩子们解释，“毒虫古药熬烂了，待会儿入鼎，能减轻你们的痛苦，也能帮你们化开真血。”
紧接着，族人沿狻猊龟裂的伤口，艰难劈开宝体，以银罐接取真血。
那血中竟掺着丝丝缕缕的金色液体，灿烂晃眼。
石云峰又以玉刀挖出脸盆大的淡金心脏，投入鼎中，喝道：“注血！”
“咕咚，咕咚。”
一罐罐宝血倾入鼎中，取代了泉水，又加了几条筋、几捧骨中神髓。
鼎中浆液渐渐化作淡金色，那颗心脏炽盛夺目，喷吐金色光雨。
烈火炙烤下，鼎壁上那些洪荒猛兽像要活过来，隐约有嘶吼传出，浆液之上，竟浮现出一头金色狻猊的虚影，龙角峥嵘，吞吐日月。
孩子们齐齐倒吸冷气。
石云峰转过身，看着围拢过来的一众孩童，神色前所未有地郑重。
“娃们，都听好。”
“你们这些日子，跟着大人淬皮炼骨，力气是涨了，可光靠吃兽肉、流些热汗，这条路，走不远。”
老人声音沉稳，“人的肉身炼到一定份上，就像一口装满水的缸，再添不进东西。这时候，就得有外力，替你们把这口缸，重新撑开。”
“太古遗种的真血、宝药、毒虫，熬成这一鼎灵液，入了身体，能洗毛伐髓，把体内里的杂质逼出来，把气血养壮，把神性，一丝一丝种进你们血肉。”
族老接过话，眼里放光，“这就叫洗礼。过了这一关，根基才算真正夯实，往后搬血、开洞天，路能宽出十倍！”
“多少部落的娃，一辈子也轮不上一回。”石云峰看着孩子们，“所以，能吸收多少，全都给我发狠吸收。”
孩子们听得似懂非懂，却个个挺直了小身板。
王宣在心里，缓缓点头。
“我这具肉身，神力涨得快，到底是在大荒里野路子磨出来的，看着强，血肉深处却还欠着锤炼。这一鼎洗礼，正是我眼下最缺的。”
石村祖上传下来的几张古方，的确有些东西，即便放眼整个下界八域，都鲜少有大势力能够媲美。
石云峰忽然转向巨石上的第一琉璃，语气放得很客气。
“小女娃，你方才护了我石村的娃，是恩人。”老人指了指那口宝鼎，“这鼎真血宝药，灵得很。你若不嫌弃，便也入鼎洗礼一回，如何？”
第一琉璃看了一眼那沸腾的金液，又看了看那群满眼期待的村童，淡淡摇头。
“不必。”
“我自有修行路。”她声音清清淡淡，“这鼎宝药，于我无用。留给村里的孩子吧。”
石云峰愣了一下，随即恍然，也不勉强。
他早看出这女娃来历非凡，这等层次的洗礼，人家未必看得上。
“也罢。”
孩子们先以山泉净了身，赤条条站成一排。
“入鼎！”
小不点最是干脆，沐浴后浑身晶莹，符文隐隐，他咧嘴一笑，“扑通”一声，第一个跃进沸腾的金液，只露出个小脑袋。
王宣紧随其后，纵身入鼎。温热而霸道的浆液霎时漫过周身。
其余孩子，也由大人抱着，一个个放进鼎中。
“封鼎！”
鼎盖合起，严丝合缝。
鼎中，淡金色灵液滚烫，起初像有无数根针扎进毛孔，痛得人头皮发麻。王宣咬紧牙关，没有出声。
很快，那痛意化作一股又一股暖流，顺着毛孔、经脉，丝丝缕缕往血肉深处钻。
气血，被点燃了。
他能清晰地感到，骨头缝里那些看不见的杂质，被灵液一遍遍逼出、化去；筋骨皮膜在真血与神性浸润下，缓缓沉凝、壮大；一丝极淡的金色神曦，悄然在他血肉深处滋生、游走。
那座在大荒里野炼出来的根基，被这一鼎太古宝血反复夯打、压实，变得前所未有的扎实、厚重。
王宣闭着眼，周身气血如长河奔涌，隐隐之间，仿佛触到了那道横在搬血尽头、十万八千斤的极境门槛。
鼎外，石云峰守着炉火，花白胡子在火光里轻轻颤动。
老人看着那口沉寂的黑鼎，又抬头望了一眼村口焦黑的大柳树，浑浊的眼里，满是期许。
“都给我，争点气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