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臂武馆,内院。
与前院那汗酸味熏天、几十号人挤在一起抢石锁的嘈杂截然不同。
这内院,静得能听见飞鸟掠过屋檐的振翅声。
院子铺的是平整宽阔的青石板,角落里摆着梅花桩、细沙袋,还有几个裹着熟牛皮的包铁木人桩。
空气里,常年飘着一股淡淡的药香味,那是只有内门弟子才能享用的“秘制药浴”散出来的味道。
这便是内门。
跨过那道门槛,便不用再为柴米油盐发愁,练的是杀人的真功夫,养的是武者的精气神。
陆真穿着那身黑绸金边的劲装,正站在木人桩前,有一搭没一搭地体会着练力中期的寸劲。
不远处,站着几个比他入门早的内门师兄。
他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余光偶尔扫过陆真,却没人主动上前来搭话。
其中一个双臂套着铜环的魁梧汉子撇了撇嘴,跟身旁人低声耳语:“瞧见没,那位就是三十岁才磨进中期的陆师弟。”
“力气倒是有把子,可惜,岁数太大了。”另一人摇了摇头,毫不掩饰眼中的轻视与笃定,“三十岁,气血已经定了型,马上就要走下坡路。
这辈子能稳在中期就算祖师爷保佑,至于练力后期、甚至是明劲?那是想都别想。”
他们议论的声音极压抑,但在武者的耳朵里却也算不得隐秘。
在他们眼里,陆真就像是个靠着熬工龄勉强混进来的老卒,潜力耗尽,根本不值得深交,更不配成为竞争对手。
正说着,内院的月亮门处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严珊珊一身紫色的紧身练功服,勾勒出傲人的身段,如一团火般走了进来。
几个师兄立刻换上笑脸,纷纷殷勤地打招呼。严珊珊微微点头,目光扫过场中,正巧看见在打木人桩的陆真。
她脚步微顿,走了过去,看了两眼陆真的发力,随口提点道:
“陆师弟,铁线拳讲究刚猛,但你这般年纪,骨缝已经长死,就别太逞强去硬撞了。出拳时肩井穴再松两分,免得伤了筋骨,以后落下病根。”
语气倒算客气,但也仅限于客气。
像是在指点一个武馆雇来的老护院。
提点两句,算是尽了主家千金的本分。至于陆真听不听,练得如何,她全然不在乎,说完便径直走向了一旁。
陆真面色平静,收势拱了拱手,继续练自己的拳。
没过多久,顾言之也到了。
他一现身,内院的气氛顿时活络了起来。
这段时日,顾言之在这内院里可是个风云人物。
不仅天资奇高,不到一个月便拳出三响,更重要的是,他身上有股子仗义疏财的豪门气度,为人又风趣渊博。
人格魅力与雄厚财力的双重加持下,不知不觉间,内院里便有不少人聚拢在了他身边,隐隐成了一个核心的小圈子。
就连平日里眼高于顶的严珊珊,此刻也主动凑了过去,笑语盈盈地与他攀谈着什么,眼底波光流转。
顾言之正与众人说着趣事,余光一瞥,正好看见独自站在角落木人桩前的陆真。
他眼睛一亮,当即合拢折扇,分开众人大步走了过去。
“陆兄!怎么一个人在这儿闷头练?来来来,这边歇会儿!”
说罢,顾言之极为自然地拉起陆真的胳膊,不由分说地将他拽进了自己那个热络的小圈子里。
圈子里的几个人见状,脸上的笑意顿时僵了半分。
他们看看风流倜傥的顾言之,再看看面膛黝黑、三十岁才堪堪入内门的陆真,怎么看都觉得扎眼。
这圈子里的人,哪个不是天资聪颖,或是家境殷实?
陆真一个拉黄包车出身的底层苦力,跟他们站在一起,简直就像是精美的玉器堆里混进了一个粗糙的黑瓦罐。
虽然碍于顾言之的面子,没人开口赶人,但那眼神里的疏离和微不可察的嫌弃,却如同一堵无形的墙,将陆真严严实实地隔绝在外。
陆真神色如常,只当没看见。
他本就无意融这种圈子。
而这一幕,丝毫不落地上演在演武场另一侧的几人眼中。
那是内院里另一批人,清一色的练力境后期高手。他们自恃实力强横,资历最深,向来不屑于去趋炎附势。
其中一个面容阴鸷的青年抱着臂膀,看着被顾言之拉进圈子的陆真,嘴角勾起一抹讥诮:
“我原本以为那个顾家大少爷是个不可多得的将才,还想着结交一二。没成想,竟然这般不讲究,什么下九流的货色都往身边拉,平白自降了身份。”
他摇了摇头,目光在严珊珊身上停留了一瞬,语气里透着股酸意:“倒是可惜了严师妹,成日里围着这么个不懂规矩的少爷转。”
站在最中间的那人,身形如铁塔,正是张雷。
他听着师弟的话,目光冷冷地扫过顾言之,最后狠狠地剜了陆真一眼。
“哼。”
张雷的一声冷哼刚落地,正堂紧闭的雕花木门便“吱呀”一声从里头推开了。
内院里所有人立刻收敛了神色,齐齐停下动作,肃立两旁。
严铁桥穿着一身宽大的灰布大褂,手里没拿紫砂壶,倒背着双手,迈着四方步跨过门槛。
他那双看似浑浊的眸子在院子里扫了一圈,最后在陆真的身上微微停顿了一瞬。眼神里透着几分审视,几分平淡,但并没有多说什么。
“都停停吧。”
严铁桥走到内院中央淡淡开口。
“今日咱们内院,添了新人。”
他目光扫过陆真,语气沧桑而沉稳:“进了这道门,外院那些打熬死力气的庄稼把式,就该扔了。按武馆的规矩,新入内门,师父得亲自给你们亮一次底。都把招子放亮,看清楚了!”
话音刚落,严铁桥肩膀微微一抖,那件宽大的灰布大褂竟如同被狂风鼓满,猎猎作响。
他双脚不丁不八地往地上一扎。
“轰!”
所有人却觉得脚下的地板猛地一颤。
盘龙桩!
陆真瞳孔微缩,他只觉得眼前的严铁桥身形拔高了数寸,脊柱骨节处竟发出一阵低沉的“咯咯”声,宛如一条蛰伏在深渊里的远古老龙突然舒展了筋骨。
紧接着,严铁桥动了。
没有外院学徒那种咬牙切齿的狰狞,他出拳极缓,却又快得不可思议,拳锋划过空气,竟带起了一股肉眼可见的白色气浪。
“啪!啪!啪!啪!啪!啪!啪!”
连珠炮一般的炸响在内院中轰然炸开!
不是三响,不是五响,而是整整七声!
这七声脆响连成一线,不似皮鞭抽打空气那般单薄,而是如同春雷乍破,震得旁边的兵器架嗡嗡作响。一股沛然莫御的刚猛拳风,刮得前排几个弟子的脸颊生疼。
一拳打完,严铁桥缓缓收势。
胸膛没有丝毫起伏,气不喘,面不红,仿佛刚才那石破天惊的一拳,只是随手挥了挥衣袖。
连一向自视甚高的张雷,此刻也低下了头,眼中满是敬畏。
“听清了几响?”严铁桥目光如电,环视众人。
“七响……”顾言之咽了口唾沫,折扇早就收了起来,神色震撼。
“不错,七响。”
严铁桥将双手重新背回身后,缓声道:“铁线拳,三响只是小成,堪堪摸到发劲的门槛;五响便是大成,能做到筋骨齐鸣;若是能打出六响,那便是圆满之境,劲力通透,如臂使指。”
“那这第七响呢?”严铁桥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这第七响,叫‘破限’!”
他目光扫过在场的练力后期弟子,毫不留情地揭开了武道残酷的面纱。
“你们之中,有人练力中期,有人练力后期,自以为在这洋城里算是一号人物了。”
“但我今天告诉你们一句掏心窝子的话——这世道,明劲之下,皆是蝼蚁!”
严铁桥冷哼一声,伸手点了点自己的胸口:
“练力中期,练的是皮肉大筋;练力后期,练的是骨坚血旺。但说破大天,那也是死力气!
一旦对上真正的明劲武者,人家气血练透了五脏六腑,一口气绵长不绝,劲力能透体而出。
打你们,就像铁锤砸瓦罐,一碰就碎!”
这番话让在场众人心头一凛。
“不过——”
严铁桥话锋一转,语气中多了几分凌厉的傲气:
“天无绝人之路。若是有人天资绝伦,或者苦修不辍,能将一门武技练到‘破限’的境界,比如这铁线拳的第七响。”
“哪怕你只是个练力后期,在体力、抗击打和气血绵长上远不如明劲,但仅凭这破限一击的杀伤力,便能有明劲武者的七八分火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