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初歇。
陆真悄无声息地回到了猪笼巷。
他站在破败的院门前,目光扫过四周低矮的棚户和四面漏风的泥墙。这地方鱼龙混杂,连个巡夜的更夫都没有,防得住君子,却防不住小人与恶狗。
今夜他虽然宰了段虎,将水也彻底搅浑了,但这兵荒马乱的世道,难保不会再有别的冷箭射过来。
自己每日要在武馆打熬筋骨,若是留沈云和婉儿两个弱女子在这等无遮无拦的贫民窟,无异于小儿抱金过闹市。
“必须得搬家。”
陆真摸了摸怀里那厚厚一叠汇丰银行的不记名本票和几根沉甸甸的小黄鱼。
在这人命如草芥的乱世,大户人家纷纷往租界里避难,外头的房产反倒贱如泥沙。手里既然有了这笔横财,自是不必再受这份担惊受怕的罪。
他脑海中浮现出大姐出嫁后住的“安平街”。
大姐夫周家祖上曾是开镖局的,出过几个响当当的武者。
虽说如今家道中落,早就没了当年的威风,但安平街那一带住的多是些老武行和本分人家,街坊们手里多少懂些庄稼把式。
寻常的地痞流氓和贼偷根本不敢去那片地界撒野,治安比这猪笼巷强上百倍。
搬去那边,不仅清净安全,和大姐家也能有个照应。
……
翌日清晨。
陆真早早便起了床,将搬家的打算跟沈云和陆婉一说,两个女人皆是喜出望外。这猪笼巷的苦日子,她们早就过够了。
三人收拾了些细软,雇了辆洋车,直奔安平街的大姐家。
周家是个独门独院的青砖房。刚一进门,大姐陆芳满脸惊喜地迎了出来。
闻声从正屋走出来的周家婆婆,一见是陆真,那张原本刻薄的老脸上,竟瞬间堆满了如沐春风的笑意。
“哎哟,是真哥儿来了!快,快进屋坐,外头冷!”
周家婆婆一边热情地招呼着,一边亲自动手倒了热茶。她那双精明的眼睛,不着痕迹地在陆真身上那件代表内门弟子的黑绸劲装上扫来扫去,态度客气得让人起鸡皮疙瘩。
若是放在半个月前,陆真还是个拉黄包车的瘸子时,她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可如今不一样了,这亲家小舅子可是铁臂武馆的正牌内门弟子,一个月拿几十块大洋的练家子!
在这乱世里,这就是一尊能镇宅的活神仙!
寒暄几句后,陆真放下了茶盏,开门见山道:
“大姐,姐夫,伯母。我这次来,是想在安平街附近寻摸一套宅子,把婉儿和沈姐接过来安置。这边治安好,大伙儿离得近,也方便走动。”
“买房?”
周家婆婆心里一动。
她暗自盘算:这陆真虽然进了内门,算是熬出了头,但满打满算入门也不过个把月。
武馆的月钱再高,又能攒下几个子儿?
估计也就是手里有个几十块大洋,想在这附近买个不漏雨的偏房罢了。
即便如此,能和内门武师做邻居,也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真哥儿算是有心了。”周家婆婆热络地站起身,“这安平街一带的房牙子我最熟。走,老婆子我亲自领你去瞧瞧!”
大姐和大姐夫也赶紧披上衣服,一行人出了门。
顺着安平街往里走,周家婆婆领着陆真看了几处院子。
“真哥儿,你瞧这处倒座房。虽说是个偏院,但好歹是瓦顶,一进一出,要价也就七十块大洋,最适合你们这种刚攒了些底子的年轻人。”
周家婆婆指着一处略显逼仄、连采光都成问题的老旧院落,滔滔不绝地介绍着。
陆真看了一眼那矮小的院墙和施展不开的狭窄天井,眉头微皱,直接摇了摇头。
“伯母,太小了。我每日还要打熬筋骨、走桩练拳,这地方施展不开。有没有宽敞些的,最好是独门独院,墙壁高些的?”
周家婆婆一愣,心里不由得犯了嘀咕:好大的口气,独门独院那可得要两三百块现大洋,你一个刚发迹的武馆汉子,掏得空底子么?
但嘴上还是客气道:“宽敞的自然有,前头老李家那套三合院倒是空着要发卖,只是那价钱嘛……”
“去看看。”陆真神色平淡。
不多时,众人来到一处高门大户前。
这是个典型的三合院,青砖黛瓦,院墙足有丈许高,大门是厚实的包铁枣木门。
一进院落,满地铺着平整的长条青石板,院心宽阔得能跑开一辆马车。
正屋宽敞明亮,东西两侧皆有厢房,后头甚至还连着一小片用来囤菜的后罩房。
陆真脚下趟了趟那平整的青石板,暗自点头。
这地方,正适合他练那明劲的步法与大桩。
“这宅子不错。”陆真转头看向那房牙子,“要价多少?”
房牙子见陆真穿着武馆黑衫,不敢虚报,赔笑道:“回这位爷,这宅子原来是个富商的,如今急着去租界避难,低价脱手。您要诚心要,一口价,三百五十块现大洋,不二价。”
听到这个数字,大姐陆芳和大姐夫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周家婆婆更是暗暗撇嘴,正准备看陆真知难而退的窘态,开口劝他选个便宜的。
谁知,陆真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他从怀里极其随意地掏出四张一百面额的汇丰银行本票,递了过去。
“不用找了,剩下的五十块,算是你跑腿和去巡捕房过户的茶水钱。今天日落前,我要拿到房契。”
此言一出,房牙子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千恩万谢地接过本票,腰弯得恨不得贴到地上。
周家婆婆脸上的笑容则彻底僵住了。
她直愣愣地盯着那轻飘飘的银行本票,脑子里一阵嗡嗡作响。
三百五十块现大洋啊!
她周家祖上阔绰的时候,也没能这么眼都不眨地把钱往外掏过!
原本以为陆真只是个刚混上温饱的穷亲戚,结果人家随手抖露出来的身家,比她这个做了一辈子安平街老户的还要厚实百倍!
看着陆真在院中指点沈云和陆婉挑选房间的挺拔背影,周家婆婆只觉得喉咙里像是被强塞了一大把没熟透的青梅。
“这……这练武的,难不成是会印票子不成……”周家婆婆咬着后槽牙,在心里酸溜溜地暗自嘀咕,再看向大姐陆芳时,那眼神里除了原本的婆媳威严,竟不知不觉多出了一抹讨好。
...
钱货两讫。
有房牙子上下打点,加上大把的现大洋撒出去,巡捕房的红契当天傍晚便办得妥妥帖帖。
陆真雇了两辆排车,带着小妹陆婉和沈云,干脆利落地搬离了泥泞不堪的猪笼巷,住进了安平街的这套三合院。
夜幕降临,院门一锁,便是一方清净天地。
在这里,他再也不用像在猪笼巷那般束手束脚,生怕一记重拳、一个跺脚便踩塌了破板房的泥地。丈许高的厚实院墙,更是将外界的窥探挡得严严实实。
搬进这深宅大院,日后无论他如何放开手脚打熬筋骨、熟悉明劲的刚猛,都彻底没了后顾之忧。
……
铁臂武馆。
陆真刚一跨进内院便察觉到今日的气氛极其反常。
平日里各自打着木人桩的内门弟子们,此刻全都没了练功的心思,皆屏息凝神地围在演武场边缘。
正中央,张雷赤裸着虬结的上身。
他的皮肤表面透着一股诡异的暗红色,一根根大筋犹如青色的小蛇般在皮膜下剧烈跳动,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极其燥热的药气——正是服用了那株三百年“地龙血藤”后,残存的霸道药力。
“呼——!”
张雷双目圆睁,胸腹间猛地吐出一口长长的白气,宛如平地起了一声炸雷。
他脚下石板被生生踩出一道裂纹,腰马合一,右拳犹如出膛的炮弹般悍然轰向面前的包铁木人桩。
“啪!啪!啪!啪!啪!啪!……啪!!!”
连珠炮般的炸响在内院上空轰然爆开!
前六声清脆连贯,一气呵成。而最后那一记爆音,更是犹如摧枯拉朽的旱雷,劲气四溢,直震得旁边的兵器架嗡嗡狂颤!
七响!
铁线拳,七响破限!
全场死寂,所有内门弟子皆是满脸骇然,眼底翻涌着掩饰不住的震撼。
张雷缓缓收拳,虽然他身上的气血依旧停留在皮肉筋骨之间,并未能借着宝药一举完成“内壮”、冲破明劲的天堑。
但凭着这破限的第七响,他这一拳的杀伤力,已然有了明劲武师的七八分火候。
在这练力境内,他已是当之无愧的无敌手!
“好!好!好!”
正堂台阶上,严铁桥满面红光,连道了三个好字,大步跨下台阶。
他毫不掩饰眼中的狂喜,当着所有内门弟子的面,朗声宣布:
“自今日起,张雷便是我铁臂武馆的大师兄!”
“见他如见我!日后这武馆的衣钵与门庭,便由他来扛!”
众弟子心头一凛,齐齐抱拳躬身:“见过大师兄!”
张雷傲立当场,享受着众人的仰望,那双满是戾气的眸子不可一世地扫过全场,最终在陆真身上停留了一瞬。
陆真神色平淡,随着众人拱了拱手。
一个练力境的“破限”,在真正的明劲武师面前,依旧不过是只强壮些的蝼蚁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