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江督军府内,刘世荣焦头烂额。
他虽然在江南布下重兵,但临川城的失守让他失去了江北的全部屏障。
南伐军的主力压在江北,随时可能渡江。
“大帅,探子回报。南伐军正在江北大量征集民船,并且从京城调运了铁甲船只。他们准备强行渡江。”
一名将领禀报。
刘世荣将手中的茶杯摔在地上。
“传令水师提督,将江面上所有的民船全部烧毁,片瓦不留,沿江炮台日夜戒备。只要发现江北有船只下水,立刻开炮轰击!”
刘世荣歇斯底里地下达命令。
沧江江面,风起云涌。
战局在这道天险面前陷入了短暂的僵持。
顾长安清楚,僵持是为了积蓄更强大的力量。
他不仅要摧毁刘世荣的军队,更要摧毁支撑军阀割据的社会根基。
共和的旗帜已经在江南大地升起,受压迫的百姓正暗中汇聚力量。
只待总攻号角吹响,腐朽的军阀统治便会在内外夹击之下分崩离析。
沧江。
这条大江横贯东西,江面宽阔,水流湍急。
自古以来,这里便是划江而治的天然屏障。
沧江以南,是南江督军刘世荣苦心经营多年的大本营。
江岸上修筑着密集的混凝土暗堡,火炮阵地隐藏在山丘之后。
江心水面下甚至埋设了大量用来破坏船底的铁桩与火药桶。
沧江以北,共和政府的十万南伐大军在此安营扎寨。
连绵的营帐一眼望不到头,黑色的军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统帅大帐内。
顾长安身穿深青色戎装,站在巨大的江防沙盘前。
沈岩与卢战堂分立两侧。
“统帅,刘世荣收缩兵力,将十万大军全部压在南岸。我军的大型铁甲舰吃水太深,一旦靠近南岸浅滩,便会触碰江底的暗桩搁浅,成为敌军岸防炮的活靶子。”
卢战堂指着沙盘上的江水区域汇报军情。
“重炮无法直接摧毁那些隐藏在反斜面的暗堡。”
沈岩接着呈上一份名册。
“统帅发出的招贤令已有回音。江北各州县的渔民船夫,共计集结了三千余人。”
“他们自带木制渔船与乌篷船,汇聚在军营之外。木船吃水浅,可避开江底暗桩。”
顾长安伸手接过名册。
名册上写满了按着红手印的名字。
这三千个名字背后,是三千条鲜活的凡人命数。
“这便是破局之法。”
顾长安目光落在沙盘的南岸沙滩上。
“挑选三千敢死之士,由这些船夫趁夜色摆渡过江。木船目标小,可隐蔽靠近。敢死队登岸后,需用炸药摧毁敌军的滩头暗堡,清理出一条通道,并发射信号弹。”
“信号一出,我军重炮便有了轰击的坐标,铁甲舰方可随后掩护大军渡江。”
卢战堂面露肃然之色。
“统帅,南岸防线火力猛烈,这三千敢死队与船夫,只怕是有去无回。”
顾长安将名册放回桌案。
“革命起于草莽,成于鲜血。废除旧制,建立共和,并非几道电文便能成事。每一寸土地,皆需用血肉去换取。”
“去军中挑选死士,告知他们此战的凶险。不愿去者,不强求。”
卢战堂领命,大步踏出营帐。
夜幕降临,江风刺骨。
沧江的水面上升起一层浓重的白雾,遮蔽了对岸的灯火。
江北的芦苇荡里,密密麻麻地停泊着上千只木船。
没有火把,没有喧哗。
所有的士兵与船夫皆在黑暗中静静地等待着出击的军令。
一艘陈旧的乌篷船旁,坐着一个头裹白头巾的老汉。
他满脸风霜,双手布满厚厚的老茧,正拿着一块破布,仔细擦拭着船桨。
老汉名叫赵阿大,江北本地人。
他在沧江上打了一辈子的鱼。
半年前,他唯一的儿子去南岸卖鱼,遇上南江军强行抓壮丁。
他儿子争辩了两句,便被南江军的士兵当街用枪托打死,尸首直接扔进了江里。
赵阿大听到共和政府南伐的消息,听到那些宣讲官在镇子上念诵的《共和宣言》。
他不懂什么是共和。
他只知道,这支穿玄青色军服的军队,是去打刘世荣的。
是去杀那些害死他儿子的恶兵的。
他划着自己谋生的小船,来到了军营。
两名身穿玄青色军服的士兵走到乌篷船旁。
走在前面的士兵身材魁梧,面容憨厚,背着一把崭新的连发步铳,腰间挂着五个沉甸甸的炸药包。
他叫李铁牛,中原行省的农家子弟。
大旱之年,家里人饿死大半,他为了吃口饱饭,加入了西征军。
从西夷的战场一路杀回国内,死人堆里爬出来过无数次。
跟在李铁牛身后的,是一个身形略显瘦弱的青年。
他鼻梁上架着一副眼镜,双手死死握着步铳。
他叫陈青,原本是京城一所新式学堂的学生。
《共和宣言》发表后,他脱下长衫,投笔从戎,编入了南伐军的先锋营。
“老伯,我们是分到这艘船的兵。”
李铁牛压低声音,在赵阿大身旁蹲下。
赵阿大停下手中的动作,借着微弱的星光打量了两人一眼。
“上船吧,这江水急,一会坐稳当些,莫要乱动。”
赵阿大声音沙哑。
陈青踩着木板走上船,船身微微摇晃,他险些摔倒。
李铁牛伸手扶住他的胳膊,将他拉稳。
“陈书生,一会到了对岸,子弹不长眼。你紧紧跟在我后头。我让你趴下,你就趴下,死死贴着地皮。”
李铁牛低声嘱咐。
陈青咽了一口唾沫,点了点头。
他的身体在寒风中微微发抖。
这不是他第一次摸枪,但却是他第一次真正踏上这有去无回的死地。
他脑海中回荡着学堂里宣讲的救国之理。
但当真正面对黑暗的江水与未知的死亡时,那种本能的恐惧依然无法克制。
李铁牛从怀里摸出半块干硬的面饼,掰成两半。
递给陈青一半,又递给赵阿大一半。
“吃口东西垫垫肚子,黄泉路上,不做饿死鬼。”
李铁牛的话语直白而残酷。
赵阿大接过面饼,大口咀嚼起来。
陈青拿着那半块饼,却怎么也咽不下去。
亥时三刻。
黑暗中传来三声低沉的闷响,这是全军出击的暗号。
赵阿大站起身,解开系在木桩上的缆绳。
他双手握住长长的船桨,用力一撑。
木船离开满是淤泥的河岸,滑入冰冷湍急的沧江之中。
周围的水面上,上千只木船同时开动。
没有船帆,全凭船夫的人力划桨。
木桨拨动江水,发出细碎的水声。
白雾弥漫,江水在船底翻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