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挽星蜷缩在江寻怀里,睡得很沉。
偶尔会往他怀里蹭一蹭,嘴里含糊地喊一声, “哥哥。”
温热的呼吸打在他颈侧,带着清甜的气息。
江寻此刻却是毫无睡意。
灵力像被冻住的死水,任凭他怎么催动都纹丝不动。
他试着用神魂冲击了几次,都像撞在沼泽烂泥里,力道石沉大海。
元婴境修士的手段,果然不容小觑。
目前看来,只能先顺着江挽星,慢慢找机会解开封印。
还有她这些年到底经历了什么,修为涨得这么快?
又是怎么找到天衍道宗来的?
一个个疑问盘旋在心头,江寻一夜没合眼。
正思忖着,怀里的人忽然动了动。
江寻以为她醒了,刚要开口。
一道清冷又淡漠的声音便响了起来。
语气冷漠,没有半分江挽星的软糯黏人,“哼!不愧是当年名震五域的炼道魔尊。”
“哄骗起小姑娘的本事,倒是一等一的拿手。”
江寻浑身一僵。
他猛地低头看向怀里的人。
江挽星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眼神冰冷陌生,没有丝毫眷恋熟悉。
只剩一片洞悉世事的平静,连周身的气息都变得有些莫测。
眼前的人不是江挽星。
“你是谁?” 江寻声音一沉,下意识想抬手推开她,却因修为被封,动作软弱无力。
江挽星那丫头生怕他跑了,连一丝抬手的气力都不肯多给。
如今他能握住茶杯就已是极限。
怀中的人坐起身,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衣襟。
而后挪到床的另一侧,与他相对而坐。
明明还是江挽星的容貌,可眉眼间的气度全然不同。
举手投足间。
一股上位者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吾名凤囚翎。” 她淡淡说道,“挽星的师尊。”
江寻呼吸一促。
这是随身老爷爷?
哦,不对,是老奶奶。
这不是气运之子的标配吗?原来主角一直都在自己身边。
江寻恍然大悟。
是了,江挽星出身寒微,死爹死娘,又身负极品灵根。
这不是主角,谁是!?
他面上不动声色,微微颔首,平淡道:“原来是凤道友。”
“深夜现身,不知有何指教?”
对方既然已经点破了他的身份,那他便不会以前辈称呼。
一声道友,足够了。
“指教谈不上。”凤囚翎轻轻叹了口气,眼底掠过一丝无奈。
“我只是看着这傻徒儿一根筋往里撞,实在忍不住,出来跟魔尊说句公道话。”
“公道?”江寻苦笑一声,“到底谁应该喊句公道?”
他不过是想安心修炼。
可前尘欠下的情债一件接着一件找来。
人死如灯灭,本应万事皆休。
可为何她们就不肯放过他,也放过自己?
凤囚翎平静说道:“若魔尊心里当真没有挽星,就莫要再哄着她,吊着她。”
“你可知,你几句软话,她便能记上一辈子。你拿她当妹妹,可她从来没把你当哥哥。”
她眼神幽暗,缓缓说道:
“你之温情,却是彼之魔障。”
这话像一块石头砸进江寻心里。
他沉默片刻后,沉声道:“你这话,倒像是我主动招惹了她。”
“我如今灵力尽失,人在她手里,难不成还要我恶语相向,逼得她做出更出格的事?”
凤囚翎冷冷笑了一声。
“这事你若想解决,怕是有千百种法子,何必惺惺作态?”
在她看来,炼道魔尊这等位格的人,心思之深沉,必是不会被微末情爱困住。
他定是将挽星当做玩乐一般。
可怜他一时玩乐,却会将挽星拖入无间深渊。
江寻满脑问号。
“什么?”
要知道此界修士,因心魔劫,记忆根植极深,非神魂撕裂,是无法彻底遗忘的。
所以也就根本没有忘忧丹这种东西。
如今江挽星成了深度病娇,他如何有千百种方法能让她变的和正常人一样?
“你怕是太高看了我。”
江寻无奈道:
“纵使我曾经是天底下最顶尖的修士,也无法全须全尾的改变一个人的内心。”
他看着眼前之人,“特别是挽星现在的样子,只能靠他自己,我就算说再多绝情的话,她怕也听不进去。”
“她是偏激了些。”凤囚翎低眸沉思了一会儿,冷哼道,“但她这点心思,全挂在你身上。”
“魔尊,你活了上千年,什么人情世故没见过?你该知道,你越是温和,她陷得越深。”
江寻扯了扯嘴角。
往事经验大半被封印,道寻之记忆对他而言,更像是一本记录不祥的故事书。
而他自己相当于重新刷新了,如何见过什么人情世故?
但他不是不懂。
只是逃避习惯了,便就只想着先顾忌自己。
“我与她,只有兄妹之情。”良久,江寻缓缓开口道,“当年分开是无奈,如今重逢,我也只当她是妹妹。”
“这点心思,从未变过。”
“妹妹?”凤囚翎嗤笑一声,“你以为她拼了命修炼,疯了一样找你,是为了认个哥哥?”
“我知道。”
说完,江寻沉默,便再也没开口。
凤囚翎摇了摇头,语气松了几分:“我也不逼你现在给答案。”
“我知道你处境复杂,我只求你一件事,不喜欢,就别给她希望。”
“别把她捆在身边,最后让她摔得粉身碎骨。”
江寻张了张嘴,竟一时语塞。
他有苦说不出。
到底是谁捆着谁啊?
现在被封了修为动弹不得的是他,走不掉的也是他。
怎么倒像是他在吊着江挽星了?
可这些话他当然不能对着人家师尊说出来。
江寻只能沉沉说道:“我自有分寸,不会伤她,也不会误她。”
凤囚翎深深看了他一眼, 半晌,她才缓缓点头:
“最好如此,我这残魂平日不会现身,你也别让挽星知道我与你对过话。”
“她性子执拗,要是知道我出来找过你,指不定又闹什么脾气。” 她顿了顿,语气冷了几分:
“但你记住,若是哪天让我知道你欺她负她,就算你是魔尊,我也有的是法子让你不好过。”
话音落下,她眼中的锐利缓缓褪去。
光芒一闪。
坐在对面的人眼神恍惚了一下,再回过神时,又变回了那个眼含柔光,带着几分懵懂的江挽星。
她迷迷糊糊地揉了揉眼睛,看向江寻,“哥哥……你怎么还没睡?是不是我压到你了?”
江寻看着她,心里五味杂陈。
“没事。”他压下心里的复杂,淡淡道,“刚醒了一下,快睡吧。”
江挽星“嗯”了一声,很自然地又凑过来,抱着他的胳膊,满足地蹭了蹭。
很快又沉沉睡了过去。
江寻却再也没了睡意。
凤囚翎的话像一根刺,扎在他心上。
对方能威胁自己,全盛时怕也是一尊登仙境的大能。
还有江挽星的心思,事情好像越来越麻烦了。
……
第二日天光大亮。
王松灵的大嗓门在门外响起,“江兄!凤瑶师妹!起来没?今日听说有集市,热闹得很。”
江寻开门时,气色算不上好。
江挽星跟在他身后,脸颊红扑扑的,精神头十足。
眉眼间是藏不住的笑意。
跟在江寻身边,像只尾巴似的,半步不离。
王松灵下楼的早,并未发觉江挽星是从江寻房里出来的。
收拾几下后,几人便去了城内的集市。
渔珠城的珠市是周边有名的集市,沿街摊位连绵数百米,卖珍珠,珊瑚,深海贝类。
还有修士摆摊售卖海妖材料,低阶法器,人声鼎沸,摩肩接踵。
江挽星好奇地东张西望。
时不时拉一下江寻的衣袖,指着摊位上的新鲜物件小声惊叹。
“哥哥你看,那个珊瑚好红。”
“还有那个贝壳上有花纹,好漂亮。”
她声音软软的,眼神清亮。
好似又变回了从前模样。
江寻面上温和应着,顺着她的目光点头。
王松灵走在前面,回头笑道:“师妹,这边的珍珠粉养颜,一会儿你可得挑点带回去。”
“嗯。”
三人正走着,前面忽然一阵骚动。
人群纷纷往一处摊位挤,“快看快看!真的假的?”
“鲛珠!居然是鲛珠!我活了半辈子还是第一次见!”
“鲛珠?”王松灵眼睛一亮,“江兄,走,看看去!”
江寻心里一动。
墨商璃失踪的事还悬在心上,此刻忽然出现鲛珠,未免太巧了。
他护着江挽星,跟着人群挤了进去。
圈子中央,一个粗袍商人坐在地上,面前摆着个古朴木盒。
盒中静静躺着一颗鸽蛋大小的珠子。
珠子呈淡蓝色,表面泛着柔和的宝光,隔着几步远都能感觉到一股温润的灵气。
连周遭的海腥味都淡了许多。
珠体深处隐约有海浪纹路流转,日光一照,折射出细碎的虹光。
绝非普通蚌珠可比。
“真是鲛珠?”
王松灵惊叹道:“据说这可是疗伤凝神,稳固道心的极品宝物,有价无市,怎会有人在街上卖?”
江寻眉头紧锁,眼神沉了下来。
他上前一步,看向黑袍商人,“老板,这颗珠子,从何而来?”
商人抬眼打量了他一下,见他衣着不凡,赔笑道:
“正宗深海鲛珠,刚收的,来源嘛……生意人规矩,不便多说。仙长要是喜欢,开个价?”
江寻还没说话,江挽星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
少女抿着唇,眼神有点闷闷的,小声道:“哥哥,你很想要这个吗?”
她看着那颗鲛珠,又看了看江寻凝重的神色。
心里像被什么堵住了。
哥哥好像对什么都上心,唯独对她,始终见不到真意。
江寻察觉到她的情绪。
目光虽依旧落在那颗鲛珠上,心思飞速转动。
“嗯,很想要,这颗鲛珠若是戴在你的脖子上,应该是极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