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在台下等了你三年
## 第二十三章 大雪
十二月,南城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不是北方那种铺天盖地的鹅毛大雪,而是细细碎碎的、像盐粒一样的雪。雪落在地上就化了,只在树叶上、车顶上、路灯的灯罩上留下薄薄的一层白,像有人用粉笔在那些地方轻轻画了一道。
邱莹莹站在宿舍的阳台上,伸出手接了几片雪花。雪花落在她手心的瞬间就化了,变成一小滴水,凉凉的,像一滴被冻住的眼泪。她用舌尖舔了一下,没有味道,就是水。
手机在屋里震了一下。
【L:下雪了。你看到了吗?】
【邱莹莹:看到了。你在哪里?】
【L:法学院天台。】
【邱莹莹:这么冷的天你在天台上干嘛?】
【L:看雪。】
【邱莹莹:你不冷吗?】
【L:冷。】
【邱莹莹:那你还不下去!】
【L:这里能看到琴房大楼。你窗户的灯亮着。】
邱莹莹站在阳台上,仰头看向法学院的方向。天空灰蒙蒙的,雪花从那里飘下来,细细碎碎的,像有人在上面撒盐。法学院大楼的轮廓在暮色中变得模糊,天台上有一个人站在那里。她看不到他,但她知道他在那里。因为他说他会在那里,他就一定会在那里。
【邱莹莹:你快下去。会感冒的。】
【L:好。】
【邱莹莹:你喝了姜茶没有?】
【L:没有。】
【邱莹莹:回去煮。你家有姜吗?红糖有吗?】
【L:大概有。】
【邱莹莹:大概?你连家里有什么都不知道?】
【L:我平时不做饭。】
【邱莹莹:那你今天做。把姜切片,放水里煮,水开了放红糖。煮十分钟,趁热喝。】
【L:好。】
邱莹莹把手机放进口袋,转身回到屋里。暖气片烘得屋里暖暖的,和阳台上的冷完全是两个世界。她坐在书桌前,看着窗外的雪,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粉色的包装纸,上面画着一颗大大的草莓。李浚荣每次来看她,都会在她的琴谱架上放一颗。她攒了一小堆,放在抽屉里,舍不得吃。今天她拆了一颗,塞进嘴里。草莓味的,甜的,嚼了七下,咽下去。
手机又震了。
【L:姜茶煮了。】
【邱莹莹:好喝吗?】
【L:不好喝。】
【邱莹莹:不好喝也要喝。驱寒的。】
【L:你喝了吗?】
【邱莹莹:我没感冒,不用喝。】
【L:你上次感冒的时候也没喝。你说太辣了,喝不下去,偷偷倒掉了。】
邱莹莹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嘴巴张开又合上了。那是去年冬天的事,她以为他不知道。他不在宿舍,不在琴房,不在任何能看到她的地方。他怎么知道的?也许是她跟他视频的时候眼神躲了一下,也许是她第二天回消息的语气不一样了,也许只是他猜的。他猜她不会喝姜茶,猜她会偷偷倒掉,猜她会在倒完之后用清水把杯子冲两遍。
【邱莹莹:你怎么知道的?】
【L:猜的。】
【邱莹莹:猜这么准?】
【L:关于你的事,我猜得都准。】
邱莹莹把手机扣在桌上,把脸埋进胳膊里。窗外雪还在下,细细碎碎的,像有人在天空撒盐。
十二月中旬,李浚荣的生日快到了。
去年她送了手抄的琴谱——肖邦的第一钢琴协奏曲第二乐章,钢琴独奏的改编版。他收到的时候没有当场拆开,放在桌上,用双手覆住,说“回去拆”。她问他为什么,他说“因为在这里拆的话,我会忍不住亲你”。今年她想不出该送什么了。手抄的琴谱送过了,照片也送过了,手套、围巾、相框、项链,能想到的都送过了。她坐在书桌前,对着空白的五线谱纸发呆。笔尖悬在纸上,墨水在笔尖凝成一个小小的球,将落未落,最后她把笔放下了。
她翻出一本旧的笔记本,从中间撕下一张空白页,在上面写了一行字。不是琴谱,不是信,只是一行字——“李浚荣,二十一岁生日快乐。今年没有礼物,只有这一句话。”她想了想,在后面又加了一句——“明年会有。”
她把那张纸折成一个很小的方块,塞进一个牛皮纸信封里。信封上没写名字,没写地址,什么都没写。
生日那天,他们在学校后门的咖啡厅见面。
咖啡厅还是老样子——水泥墙,黑色铁艺的椅子,桌上放着一小束干花。他们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桌面上,把干花的影子拉得很长。
邱莹莹把信封递给他。
李浚荣接过信封,拆开,抽出那张折成小方块的纸。他展开来看了一下,然后把那张纸小心地折好,放回信封里,把信封放进了大衣的内侧口袋。那个口袋贴着心脏,他每次放东西进去的时候都会用掌心按一下,像在确认它不会掉出来。
“你不问为什么没有礼物吗?”她说。
“不问。”
“你不失望?”
“不失望。你写了字。字比礼物重。”
邱莹莹低下头,端起面前的拿铁喝了一口。奶泡糊在她上嘴唇上,她伸出舌尖舔掉了。他看到了,耳朵尖红了。
“李浚荣。”
“嗯。”
“你明年想要什么礼物?”
“你。”
“又是‘你’?去年你就说‘你’,今年还说‘你’。”
“因为去年没收到。”
“去年你不是收到了吗?我写给你的字。”
“收到了。但‘你’还没收到。”
邱莹莹看着他。他的表情是认真的,平静的,不是在开玩笑,也不是在调情。他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去年的生日礼物是手抄的琴谱,不是“邱莹莹”。去年的圣诞节礼物是相框里的照片,不是“邱莹莹”。去年的跨年夜礼物是她说“每一年都在”,不是“邱莹莹”。他想要的是她。不是她送的礼物,不是她写的字,不是她说的任何一句话,是她本人。
“你要‘我’怎么送?”她的声音小得像蚊子。
“你把自己包起来,系上丝带,装进盒子里。”
“盒子呢?方形的还是圆形的?你说过方形的不会滚走。”
“方形的。你上次说方的不会滚走。你说你买了一个方形的盒子送我项链,你说方的不会滚走。你放在哪里它就在哪里。你还记得吗?”
“记得。”她记得那个深蓝色的方形盒子,系着一条银色的丝带,盒子里面躺着那条银色的项链,吊坠是一个小小的八分音符,音符的背面刻着Y&L。他每天都戴着,项链藏在白衬衫的领口下面。
“盒子还在吗?”
“在。”
“那明年你把你自己装进去。寄给我。”
“寄到你律所?你同事看到了怎么办?”
“看到了就知道我有女朋友了。他们现在不知道。”
“你没跟他们说?”
“说了。他们不信。他们说每天加班到十点的人怎么可能有女朋友。”
邱莹莹忍不住笑了。笑着笑着,鼻子就酸了。他每天加班到十点,周末有时也要去。律所的工作很累,他从来没跟她说过累。她问“累不累”,他说“还好”。她问“吃饭了吗”,他说“吃了”。她问“吃的什么”,他说“外卖”。她不知道他加班到几点,不知道他有没有好好吃饭,不知道他周末去律所的时候有没有穿过整座城市去看她练琴。
“李浚荣。”
“嗯。”
“你加班的时候,想我吗?”
“想。”
“想我的时候怎么办?”
“看手机里的照片。你站在琴房窗户前那张,阳光照在你脸上。我把那张照片存在手机里,放在一个单独的相册里。相册名字叫‘光’。”
邱莹莹把脸埋进手心里。拿铁的热气从杯口升起来,模糊了她的视线。
十二月下旬,期末考来了。
邱莹莹的和声学、曲式分析、音乐史,每一门都要背大量的知识点。钢琴主修课要考试,曲目是贝多芬奏鸣曲作品111号的第二乐章,超脱的、宁静的、像一个人终于接受了命运的安排。老师说,你不要把贝多芬弹成一个跟命运搏斗的斗士,你要把他弹成一个与命运和解的智者。这句话她反反复复琢磨了很久。
李浚荣已经考完了。大四的期末考比低年级早,法学院的课基本结束了,只剩毕业论文和一些收尾工作,大部分时间在律所实习。白天上班,晚上回学校改论文,十点多从法学院出来,会路过琴房大楼。琴房的灯还亮着,315的窗户在最边上,灯光从窗户透出来,橘黄色的。
他不知道邱莹莹在不在315,但他会停下来,仰头看着那扇窗户。灯亮着,就知道她在。这个习惯从三年前就开始了,法学院的天台,琴房大楼的窗户。灯亮着,就知道她在。
十二月三十一日,一年的最后一天。
南城的天空灰蒙蒙的,没有太阳,也没有风。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快要下雪的味道。邱莹莹站在宿舍的窗前,看着外面的天,灰色的,厚厚的,像一床盖住了整个城市的棉被。
她在等李浚荣的消息。律所今天提前下班,他说过来找她,一起跨年。
三点五十八分,手机震了。
【L:下班了。我来找你。】
邱莹莹站在宿舍楼下等他。四点的天已经有点暗了,路灯还没开,整个校园笼罩在一种灰蓝色的、暧昧的光线里。梧桐树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像一条条正在慢慢爬行的蛇。她靠在宿舍楼门口的柱子上,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了半张脸。风吹过来的时候她眯起了眼睛,冷,但可以忍受。四点十五分。她没有看到李浚荣。四点十六分。也没有。四点十七分。还是没有。
她拿出手机想给他发消息问他到哪里了,就看到他从梧桐大道的尽头走过来了。他穿着那件黑色的长款大衣,围着藏蓝色的围巾,手里拿着一个纸袋。走近了才看清——纸袋是白色的,没有logo,封口处贴着一张小小的贴纸,贴纸上画着一颗草莓。
“这是什么?”她指着纸袋。
“生日礼物。提前送。”
“我生日在一月,还早呢。”
“怕忘了。”
“你会忘?”
“不会。但想提前送。”
邱莹莹接过纸袋,拆开封口,往里面看了一眼。是一条围巾——奶白色的,羊绒的,摸上去软软的,像摸着一朵云。围巾的一角绣着一个小小的音符,黑色的线,针脚细细密密的,很精致。她把围巾从纸袋里拿出来,围在脖子上。羊毛的围巾贴着她的皮肤,温热的,像被一个人的体温包裹着。
“好看吗?”她问。
“好看。”
“你什么时候买的?”
“没买。自己织的。”他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邱莹莹的动作停了一下。
“你织的?”
“嗯。”
“你什么时候学会织围巾的?”
“上个月。”
“你上班那么忙,还有时间织围巾?”
“下班回来织。每天织一点。”
“织了多久?”
“一个月。”
“每天织多久?”
“一个小时。有时候两个小时。”
邱莹莹看着那条围巾。奶白色的,针脚很密,很均匀,看不出是新手织的。音符是用黑线绣上去的,小小的,在围巾的一角,不仔细看都看不到。她想象着他坐在宿舍的书桌前,台灯亮着,手里拿着两根毛衣针,一针一针地织。他的手指那么长,骨节那么分明,那双在法庭上翻阅卷宗、在键盘上敲起诉状的手,笨拙地缠绕着毛线,一针一针地,把线穿进针眼里,再从另一个针眼里穿出来。一个月,每天一小时,织成了一条围巾。
“李浚荣。”
“嗯。”
“你还会什么?”
“什么?”
“你还会什么我不知道的?”
“很多。”
“比如?”
“比如我会煮面。不是泡面,是挂面。水烧开,面放进去,煮三分钟,捞出来,过凉水,加酱油、醋、香油、葱花。”
“你什么时候学会的?”
“你上次说想吃面的时候。食堂的面不好吃,你说想吃家里煮的面。”
“你煮了吗?”
“煮了。但没给你吃。因为煮得不好吃。面煮太久了,坨了。”
“那你后来呢?”
“后来又煮了。煮了很多次。现在不会坨了。”
“那你什么时候煮给我吃?”
“你想吃的时候。”
“我现在就想吃。”
李浚荣看着她。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从头顶洒下来,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那条奶白色的围巾上。围巾的一角,那个小小的音符在灯光下微微反着光,像一颗被绣在羊绒上的、不会发光的星星。
“好。”他说。
他们去了他租的房子。在学校附近的一个老小区,六楼,没有电梯。楼梯窄窄的,声控灯不太灵敏,要跺脚才会亮。邱莹莹跟在他身后爬楼梯,踩着他的影子。他掏出钥匙开门,门是老式的防盗门,钥匙插进去转了两圈才开。屋里不大,一室一厅,家具很简单。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书桌上堆着几本厚厚的法律书和打印出来的卷宗。窗帘是深蓝色的,拉着一半,另一半透出外面的光。厨房很小,只够一个人转身。灶台上放着一口小锅,锅盖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有几天没用了。
李浚荣从柜子里拿出一把挂面,从冰箱里拿出一个鸡蛋、一根葱。他开了火,锅里的水烧得咕嘟咕嘟响。面放进去,用筷子搅了搅,怕粘锅。鸡蛋打在碗里,用筷子搅散,等面煮到差不多的时候慢慢倒进锅里,蛋液在沸水中散开,变成一朵一朵的蛋花。葱花切得很细,撒在面上,绿色的,像点缀在雪地上的青苔。他关了火,把面倒进一个大碗里,端到她面前。
“吃吧。”他递给她一双筷子。
邱莹莹接过筷子,夹了一筷子面,吹了吹,塞进嘴里。面不坨了,煮得刚好,有嚼劲。蛋花嫩嫩的,入口即化。葱花很香,带着辛辣的、清新的味道,在舌尖上炸开。
“好吃吗?”他站在灶台边,手里还拿着锅,锅底还有一点剩下的面汤,正在往碗里滴。
“好吃。”她说。
“真的?”
“真的。”
他看着她吃面,站在灶台边,锅还没放下。邱莹莹吃了几口,停下来,抬起头看着他。“你不吃?”“不饿。”“你几点吃的午饭?”“十二点。现在七点了,七个小时了。”“你不饿?”“不饿。你吃。”
邱莹莹低下头,继续吃面。眼泪掉进了碗里,和面汤混在一起。她嚼着面条,咸的,不知道是面汤的咸还是眼泪的咸。
他看到了。没有说话,没有走过来,没有帮她擦眼泪。他只是站在那里,手里还拿着锅,安静地、耐心地等着——等她吃完,等她哭完,等她把最后一口面汤也喝下去。
“李浚荣。”
“嗯。”
“你以后会一直煮面给我吃吗?”
“会。”
“我吃一辈子你也煮?”
“煮。”
“你不嫌烦?”
“不烦。煮面不烦。看你吃面也不烦。”
邱莹莹把碗里的最后一口面汤喝完了,把碗放在桌上。碗底还残留着一点葱花,她用筷子夹起来吃了。她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他面前,踮起脚尖,在他嘴角亲了一下。他的嘴唇上有一点面的味道——咸的,暖的,带着葱花和蛋花混合的香气。
“生日快乐。李浚荣。二十一岁的李浚荣。”
“明年也要说。”
“明年也说。”
“后年也要。”
“后年也说。”
“每一年都要。”
“每一年都说。”
窗外飘起了雪。不是那种细细碎碎的、落在地上就化了的雪,而是真正的、铺天盖地的、像有人在天空撕开了一道口子的鹅毛大雪。雪下了一整夜,把整座城市染成了白色。邱莹莹站在窗前,看着那些雪从天空飘落,落在对面楼的屋顶上,落在楼下停着的车顶上,落在光秃秃的树枝上。
李浚荣站在她身后。他伸出双手,从后面环住了她的腰,下巴抵在她的头顶上。
“新年快乐。”他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
“新年快乐。”她说。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那些雪花从灰色的天空飘落,每一片都有自己独特的形状——六角形的、针形的、星形的、扇形的。它们从天空出发,穿过冷空气,穿过城市上空的污染层,穿过路灯的光晕,落在地上。落在地上的雪会融化,会变成水,会蒸发,会变成云,会再次变成雪,再次飘落。一个循环,一个没有开始也没有结束的循环。
邱莹莹靠在李浚荣的怀里,看着那些雪。她想,如果时间可以停在这一刻就好了。不需要烟花,不需要倒计时,不需要任何仪式。只需要这一刻。他在,她在。雪在下,面的味道还在舌尖上。
(第二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