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乐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夜风迎面扑上来,带着湿漉漉的凉意。
走廊的灯在他背后一盏一盏地熄灭,自动门合拢时发出一声沉闷的气压声,把他和那片惨白的白光切成了两个世界。
他站在门口的石阶上,仰头看了一眼天空。
月亮还挂在那里,被一层薄薄的云翳遮着,边缘泛着一圈毛茸茸的晕光。
远处镇子的方向有几缕极淡的烟尘正在慢慢地散开,像是什么东西在几小时之前被砸碎了之后留下的最后一缕叹息。
他沿着那条他走了十几年的路往回走。
影子在脚下被拉长又缩短,拉长又缩短,随着他经过每一盏路灯的节奏而跳跃着。
周乐的脑子里一直在转一个念头。
齐杰拉。那个东西还封印在他体内,林凡说过他的身体无法再融进别的力量。
那东西已经和他绑在了一起。
白天的时候,那个东西透过封印影响了他。
那种被影响的感觉他记得很清楚。
整个人像掉进了一缸温水里,连"想要挣扎"的念头都不愿意有。
如果那东西能影响他,那它是不是也能影响别的东西?
如果他能把齐杰拉的那种"让人陷入美梦"的能力从自己体内调出来。
用在那些东西身上,让它们也进入那种温顺而麻痹的状态,那这个镇子是不是就能安静下来了?
这个想法冒出来的时候,他的脚步停了一瞬。
但是很快,另一个更现实的问题把他从那种短暂的兴奋里拽了回来。
他自己会被齐杰拉影响。
林凡说过那东西本身就是由人类的欲望构成的。
向往美好生活的欲望、渴望幸福和安宁的欲望。
而他是人,只要他还是人,他就天然地会被那东西撬动。
他想利用齐杰拉来对付那些诡异生物,但他在使用它之前自己就先被它泡软了,那还有什么用?
他重新迈开步子,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他在路边一根断了半截的电线杆旁边站了一会儿,用鞋尖碾着地面上的一颗小石子,来回滚了几圈。
那颗石子被他从砖缝里碾出来,又被他碾回砖缝里,反反复复,他的目光盯着那颗石子的轨迹,脑子里却没有任何进展。
"……到底要怎么样才能不被它影响呢?"
夜风从他耳边穿过去,没有给他答案。
他站了一会儿,终于放弃了站着继续想,重新朝家的方向走去。
推开院门的时候,老宅里安安静静的。
他父亲的房间门关着,那个桶还在里面,盖着盖子,像一只正在安静呼吸的活物。
他没有进去。
他上了楼,推开自己房间的门,脱下外套挂在椅背上,整个人重重地倒在了床上。
床垫被他压得弹了一下又弹回来,他盯着天花板那道裂缝,就像他盯着那颗被鞋尖碾来碾去的小石子一样。
目光反复地沿着裂缝的走向移动着,却始终找不到一个落脚点。
事已至此,先睡觉吧。
明天醒来说不定会有什么新的想法冒出来。
就在他闭上眼睛的瞬间,一个画面毫无征兆地弹进了他的脑子里。
那个画面来自他骑着自行车拼命逃跑的时候,余光扫到的那一幕:一个少女被一大群人追着,在碎砖和瓦片之间跌跌撞撞地跑,脸上满是惊惧和绝望。
那群追着她的人手里举着各种临时凑合的工具,嘴里喊着"献祭她就能平息神明的怒火"。
当时他被妄想赛文追得太紧,只顾着拼命蹬车,没能多看。
后来被妄想赛文抓住、又从那群人和少女面前经过的时候,他更是满脑子只想着确认父亲的安危。
"追着一个少女……一大帮人……"
周乐睁开眼睛,望着天花板,慢慢地坐了起来。
这好像也不是一件正常的事。
他白天赶路太急、脑子里太乱,那些细节被他本能地放到了"待处理"的堆里,一直没有被翻出来看。
现在他把那个画面重新放到眼前仔细端详。
那群人的数量和气势,那个少女的狼狈和绝望,他们嘴里喊的献祭、神明、怒火。
这些东西放在一起,怎么看都不像是一起简单的邻里纠纷或者私人恩怨。
这种事……应该会有新闻报道吧?
如果有一大群人在镇子里公然追着一个少女跑、喊着要献祭她。
哪怕偏远乡镇的治安再不完善,也不应该完全无人问津。
周乐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手机,点亮屏幕的瞬间,他的瞳孔先是一缩,然后是微微一缩。
那是一条直接弹出来覆盖了整个屏幕的推送通知。
字体比一般新闻标题更大、更粗,底色是刺目的橙红色,像是一张被紧急发布的通告被强制塞到了每一个点开软件的人面前。
标题只有一行:"紧急通告:大黑科学家已被拘捕,关于莉奈星的进一步说明将于稍后发布。"
周乐的手指在屏幕上顿了一下,然后他点了进去。
节目画面里的布景和普通新闻演播室不太一样。
背景是暗红色的,边缘装饰着螺旋纹样的边框,灯光是那种偏冷的、带着一点青蓝色的白,主持人的衣着和位置让他一瞬间觉得眼熟。
那主持人穿着一件样式和白天那群追捕少女的人极为相似的外套,说话的语速偏快,带着一种过度用力的庄重感。
他面前的屏幕上正滚动着一张张配着文字解说的图片。
那些图片的风格杂乱。
有的是天文望远镜拍摄的模糊光点,有的是手绘的示意图。
那个主持人正在说着:"——近日,我们通过持续的轨道监测发现,莉奈星正在以远超预期的速度接近地球。
经过多方确认,这一异常靠近事件的触发点。
正是科学家大黑在数月前使用私人设备对莉奈星进行的一次未经授权的高强度观测活动。"
屏幕上切出一张中年男人的照片,戴眼镜,头发有些乱,眼神带着那种常年对着数据屏幕的人特有的专注和疲惫。
照片的边缘被加了一圈暗红色的框线,给人一种既像是在通报又像是在审判的模糊感觉。
"根据我们目前掌握的权威信息,"主持人继续说,他的语调平稳,但声音里有一层薄薄的东西像是沸水表面浮着的那层油脂。
"大黑的行为已经对行星安全构成了严重的威胁。
我们完全有理由相信,正是因为他的观测行为,才使得莉奈星上的存在注意到了地球。
注意到了我们。而一旦被注视,就难以被忽视。"
他的目光直直地看向了镜头,像是在强调下面这句话的重量:"我们现在唯一能够确认有效的应对方式,已经得到了多个方面的共同认可。
那就是,将相关责任人和其最亲近的关联者一同献出,以表达我们最诚挚的歉意和悔改之意。
从而令莉奈星平息愤怒。"
屏幕上换了一张新图片。
那是拍摄于某处街头的照片,画面里的主角是一个少女。
她被两名深色外套的人一左一右钳住了手臂,正被从一扇半开的铁门里带出来。
她的身体微微前倾,像是在挣扎中失去了平衡,脸上的表情混合着惊骇和一种还没完全理解发生了什么事的茫然。
她的头发因为跑动而散乱着,额前有几缕被汗和灰尘粘在一起的发丝贴在脸颊上。
照片的边缘被处理过,她的面孔周围被画了一圈清晰的红色螺旋标识,像是某种标记或者"已经确认"的戳记。
周乐盯着那张图片看了大约五秒。
他的后背上慢慢浮出一层凉意。
那个少女的脸……他记得。
正是白天在镇子里被一群人追着跑的那个少女。
她撞进过他视野里的那一瞬间虽然短暂,但那种拼尽了全力依然在被迅速追上的绝望姿态。
在他记忆里留下了一道不算深但很具体的刻痕。
他几乎可以确认:就是他看到的那个女孩。
图片下方的配文是:"大黑之女,莉奈,已在镇区范围内被成功保护性收管。
"那些字挤在一起,让"保护性收管"听起来像是一个被咬过很多次才勉强咽下去的词,外部包裹着一层带甜味的糖衣,但咬下去之后的味道不太对劲。
周乐把手机放在床边屏幕上朝下扣着,灯光被遮住了之后房间暗了下来。
他坐在黑暗里沉默了很久,连呼吸都比平时浅了一些。
不会这么巧吧?
可是这也说不通啊,黑水镇只能进来无法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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