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乐从床上站起来的时候,腿还有些发软,但他的脚步已经比之前稳了。
他换了一件干净的外套,把手机揣进口袋里,在门口站了两秒,像是在最后确认一遍自己这个决定的分量。
然后他推开门走进了夜色里。
夜风比之前凉了一些。
他没有思考太久该去哪儿找苏念。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应从他身体深处浮起来,像是一根极细的线系在他的意识末端。
正朝着某个方向轻轻地牵着。
他沿着那条线走,在一段已经塌了半边的围墙旁边停了下来。
他的脚步停在废墟边缘,目光越过那些碎裂的砖块和扭曲的钢筋,看到了围墙后面的空地上正在发生的事情。
七个苏念正站在那片空地中央。
她们互相缠斗在一起。
发丝在月光下扬起又落下,衣角翻飞着卷起细碎的尘土。
七个身形相近的身影以相似的姿态彼此攻防,每一个人的动作都带着一种不容退让的力度。
手指抓向对方的手臂,膝盖顶向对方的腰侧,手掌朝对方的脸颊推过去,力道不算致命,但也没有留任何余地的意思。
被推开的那一个会迅速稳住重心然后再度扑回去,被扯住头发的那一个会拧身用肘部反击。
没有人发出太大的声音,只有短促的呼吸声和肢体碰撞时沉闷的闷响在空气中交替着。
她们之间的战斗更像是一种用尽全力想要把对方从自己存在的范围里驱逐出去的挣扎,像是七个共享同一份感情的人正在用最原始的方式试图证明"我才是唯一的那一个"。
周乐站在围墙边沿,目光在那七个身影之间来回扫了两次。
他的嘴巴微微张开又合上,张开又合上,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只是站在那儿,像是一个推开门发现自己走进了陌生房间的人。
那种措手不及的感觉让他在原地站了好几秒没能动弹。
七个苏念几乎在同一瞬间察觉到了他的存在。
最外围的那个先停了手,她的身体微微侧转了一下,目光越过自己正在推搡的对手的肩膀,落在了围墙边缘那个熟悉的轮廓上。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她们的肢体接触在一片不到两秒的时间内同时解除了。
互相退开半米的距离,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的录像带一样静止在原地。
有人还没来得及把推出去的手收回来,有人还在喘着气,有人抬手整理了一下被扯乱的衣领。
但所有的目光都落在了同一个人身上。
那种从激烈的对抗中瞬间切换成"他来了一切的先放一放"的状态,让空气中那层紧张的张力突兀地松弛下来,变成一种略微不知所措的安静。
周乐看着她们沉默了两秒,然后开口了,声音比他预想的要平稳一些:"虽然我不太清楚你们身上发生了什么……"
他的目光在那七个面孔上缓慢地移动了一圈。
"……但我现在需要做一件非常重要的事。"
他停顿了一下,"能帮我照顾一下医院里的我妈妈吗?"
七个苏念同时点头。
那句"好的"也几乎是同时出口的,七个声音叠在一起形成一种轻微的和声效果。
然后最初那个苏念朝前迈了小半步。
"我能陪你一起去吗?"
周乐看着她背后的另外六个苏念。
她们的目光也落在他身上,虽然没有开口,但那种"我也想去"的意思已经顺着她们微微前倾的姿态渗了出来。
他看着七双一模一样的眼睛,把涌到嘴边的那句"你还是留在这儿吧"稍微修饰了一下,换成了更平的语气:"我自己去解决。如果解决不了的话……下次再来。"
苏念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一下头。
她往后退了半步,重新站回了那六个身影之间,像是一片被风吹散了的拼图又重新合拢到了原来的位置。
周乐转身离开了。
他走过了那段被月光照亮的路段,穿过那条被碎砖铺满的小巷,在街角拐弯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七个苏念还站在那里。
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他走后,最初的苏念环视了一下其余六个,然后开口说道:"每人一天轮流照顾。剩下的时间你们爱怎么过怎么过。"
其余的六个沉默了片刻,没有人提出异议。
那片月光下的空地重新安静了下来。
周乐走出那条巷子之后掏出了手机。
屏幕亮起来的时候,一个直播窗口正悬浮在推送栏的最上层,标题是红色的,字很大:"献祭仪式!为莉奈星的到来做准备。"
他的心口猛地紧了一下,点了进去。
画面不太清晰,像是用手机从远处拉近拍摄的,边缘有些晃动。
画面中央是一座用木料搭成的台子,台上竖着一个不到两米高的十字架。
一个中年男人被绑在十字架上,双臂向左右张开固定在横木上,手腕处被粗麻绳缠了好几圈,绳头垂下来在风里晃着。
他的眼镜歪了,镜腿上沾着一道干涸了的东西,头发被汗和尘土粘成一缕一缕的。
整个人的姿态呈现出一种被长时间悬挂之后的松弛和僵硬并存的扭曲感。
他旁边靠后的位置,另一个较小的十字架上绑着一个年轻的女孩。
她的头低垂着,发丝遮住了大半张脸,从头发缝隙里露出的下巴尖而瘦,衣服上沾着不少泥灰,脚踝处有一圈明显的绳索勒痕。
台子底下是一圈已经堆好的柴火,粗的树枝和细的干草层层叠叠地码成了一个不规则的圆环,围绕着十字架的底座。
更外围是一大群正在欢呼的人。
那些人的面孔在画面里有些模糊,但他们的动作和姿态十分统一。
有人手里举着火把,火舌在夜风中朝着同一个方向倾斜,把那群人的脸染成一片跳动着的暗黄色。
周乐看着那个画面,攥着手机的手指关节发白。
那个叫大黑的科学家绝对不能死。
不管那个莉奈星到底是什么东西。
真正观测且了解它的人,只有这个被绑在十字架上的男人。
如果他就这样被烧死了,那所有的线索就跟着他一起断了,那颗正在靠近地球的星体就再也没有人可以解释了。
可是那个地点在哪里?画面里没有任何地标性的建筑。
那些人的服装和背景里的房屋样式和周乐所在的黑水镇并不完全一致。
他的目光在画面里快速扫过,试图找到任何可以定位的信息,但除了那片堆着柴火的空地。
那个简陋的十字架和那些举着火把的人影之外,什么都没有。
就在这时,他的身体深处忽然传来一阵细微的振动,那是某种欲望的感觉。
那种感觉很难描述,像是一根被埋在身体某处的琴弦被谁轻轻地拨了一下,余音沿着他的脊椎往上爬,在他的后脑勺处汇聚成一个明确的指向。
他的目光不自觉地顺着那个方向转过去。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但他知道自己应该往那个方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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