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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独面三千草莽

    破军的通讯器率先炸响。

    “报告!山脚发现大规模武装人员集结,初步目测三千人以上,携带冷兵器及改装火器,正在封锁所有上山通道!“

    破军从指挥室的椅子上弹起来,一把抓过桌上的通讯器:“各哨位进入一级战备,狙击手自由射击权限开放,我现在上去请示叶帅!“

    他三步并两步冲上楼梯,推开特护病房的门。

    叶尘站在窗前,背对着他。

    窗外,山脚下的探照灯把半座山照得惨白,引擎的轰鸣和人群的叫嚣混成一锅沸腾的噪音,隔着几百米的距离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叶帅!“

    破军单膝落地,压着嗓子急报:“山下至少三千人,是江州地下的雷虎纠集的亡命徒,全副武装。我已命令全员进入战备状态,请求调动空中支援——两架武装直升机五分钟内可以抵达,配合地面火力,十五分钟之内可以将这群乌合之众全部清——“

    “嘘。“

    叶尘没有转身,只是抬起一根手指,竖在唇前。

    破军的话戛然而止。

    叶尘侧过头,看了一眼病床。

    叶囡囡蜷在被子里,药力温养下的小脸比几个小时前多了一丝血色。她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两小片扇形的阴影,嘴唇微微翕动,不知在梦里说着什么。

    安静,干净,脆弱得像一片刚落在水面上的花瓣。

    就在这时——

    山脚下,一道被电子扩音器放大了数十倍的粗嗓门,像一记闷锤砸穿了夜空的宁静:

    “叶尘小儿!!!听到老子说话没有!!!“

    那声音震得窗户玻璃嗡嗡发颤。

    “限你十分钟之内滚下山来受死!否则老子今晚就带人踏平这破山头,把你剁成肉泥喂狗!!!“

    是雷虎。

    他站在一辆改装越野车的车顶上,一手举着高音喇叭,一手提着那把小臂宽的开山刀,刀尖朝天,在探照灯的白光下反射出一道刺目的冷芒。

    他身后,黑压压的人群铺满了整条盘山公路。

    三千人。

    砍刀、钢管、棒球棍、霰弹枪,密密麻麻举过头顶,在探照灯下汇成一片寒光闪烁的金属丛林。

    “叶尘!!!你他妈是不是聋了!!!“

    喇叭的声浪一波接一波地拍上山坡,连疗养院走廊里的日光灯管都在微微震颤。

    病床上。

    叶囡囡的眉头皱了一下。

    她的脑袋在枕头上动了动,嘴里发出一声极轻极细的呜咽,像是被噩梦侵扰,又像是被噪音惊扰。

    叶尘的脊背绷直了。

    他转过身,两步走到床边,俯下身,将被角往上拉了拉,盖住妹妹的耳朵。

    叶囡囡的眉头慢慢松开,重新陷入了沉睡。

    叶尘直起腰。

    破军还保持着单膝跪地的姿势,等待命令。他的右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配枪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叶帅,下令吧。“

    破军的声音压到了极限,几乎是用气声在说话,但每个字都带着滚烫的杀意。

    “武装直升机七分钟到位,加特林机枪配合地面突击队交叉扫射,我保证十分钟之内,山下不留一个活口。“

    叶尘低头,看着妹妹安睡的脸。

    然后他伸出手,按住了破军握枪的手腕。

    “枪炮声太吵。“

    他的音量很低,语速很慢。

    “囡囡在睡觉。“

    破军的身体僵了一瞬。

    他抬起头,对上叶尘的视线。

    那双眼睛里没有杀气,没有怒火,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

    但正是这种平静,让破军后脖颈的汗毛根根竖起。

    他跟了叶尘三年,见过叶尘在非洲战场上徒手撕碎敌方指挥官,见过叶尘在中东沙漠里一人屠灭一个武装营地。

    每一次,叶尘最平静的时候,就是杀意最重的时候。

    “我去处理。“

    叶尘松开破军的手腕,转身走向门口。

    他没有穿外套,身上只有一件单薄的白色衬衫,袖口还挽着刚才喂药时卷上去的褶皱。

    “叶帅!“

    破军猛地站起来,跨出一步。

    叶尘头也没回:“守好囡囡。她要是醒了,把药热一热,一次半勺,不能多。“

    病房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

    走廊里的特战队员齐齐立正敬礼,叶尘从他们中间穿过,脚步不快不慢,衬衫的下摆被穿堂风吹得微微翻卷。

    他推开疗养院的大门,踏上了蜿蜒向下的山道。

    夜风迎面灌来,裹着山下柴油燃烧的焦糊味和几千个人身上混杂的汗臭与烟草味。

    探照灯的光柱扫过来,将他单薄的身影投射在身后的水泥路面上,拉出一道长长的黑色剪影。

    山下。

    最先发现他的是雷虎身边的一个光头打手。

    光头眯着眼,顺着山道往上看,拍了拍雷虎的小腿:“虎哥,上面下来人了。“

    雷虎举起喇叭正要再骂,闻言抬头一看。

    盘山道的弯口处,一个穿白衬衫的年轻人正沿着道路缓步走下来。

    没有武器。

    没有护卫。

    甚至连件像样的外套都没穿。

    就那么一个人,负着手,踩着不紧不慢的步子,从山上走下来。

    雷虎愣了两秒。

    然后他笑了。

    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笑,越来越大,越来越放肆,最后变成了一阵仰天狂笑。

    “哈哈哈哈哈哈!!!“

    他笑得整个人往后仰,差点从车顶上栽下去,用开山刀拄着车顶才稳住身形。

    “弟兄们!看到没有!“

    他把喇叭怼到嘴边,朝身后三千人吼道。

    “就这?!就他妈这?!一个穿衬衫的小白脸?!这就是让赵世熊吓得尿裤子的叶尘?!“

    三千人先是沉默了一秒,紧接着爆发出山崩海啸般的哄笑声。

    笑声混着口哨、叫骂和砍刀敲击钢管的金属撞击声,汇成一片震耳欲聋的狂潮,从山脚一路翻涌上来。

    人群前排,一个满脸横肉的大汉把砍刀往地上一插,双手抱在胸前,冲身边的人龇牙:“就这小身板?老子一只手能捏死他三个。“

    他旁边一个瘦高个叼着烟,嗤笑一声,把烟头弹向山道的方向:“怕不是吓傻了,自己跑下来送死。“

    叶尘的脚步没有停。

    没有加快,也没有放慢。

    一步一步,踩在碎石和枯叶上,发出细微的、有节奏的声响。

    他的双手背在身后,衬衫被山风吹得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精瘦却线条分明的轮廓。

    距离人群越来越近。

    一百米。

    五十米。

    三十米。

    笑声开始变得稀疏。

    不是因为他做了什么,而是因为他什么都没做。

    面对三千把刀、三千条命、三千道杀气腾腾的视线,这个穿白衬衫的年轻人,脚步的节奏从头到尾没有变过一次。

    那种从容不是装出来的。

    装出来的从容,在三千人的注视下会碎。

    这种从容,是从尸山血海里淌过来的人才有的东西。

    前排的那个满脸横肉的大汉,不知道为什么,悄悄把抱在胸前的双手放了下来,握住了插在地上的砍刀柄。

    他旁边叼烟的瘦高个,烟抽到了滤嘴都没发觉,烫得嘶了一声,把烟头扔掉,往后退了半步。

    二十米。

    探照灯的光柱正正地打在叶尘身上。

    他的脸被照得纤毫毕现——年轻,干净,线条冷硬如刀裁。

    而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缓缓亮起来。

    不是光。

    是一种比光更危险的东西。

    金色的,跳动的,像深渊底部燃烧的岩浆,正一寸一寸地吞噬掉瞳孔中最后一丝黑色。

    雷虎车顶上的笑声停了。

    他握着开山刀的手,不受控制地收紧了一圈。

    叶尘在距离人群十米的地方站住了。

    他抬起头,越过雷虎,越过三千颗攒动的脑袋,看向身后山顶疗养院的方向。

    那里,他的妹妹正在安睡。

    叶尘收回视线,落在雷虎脸上。

    他开口了。

    声音不大,但在场三千人,每一个都听得清清楚楚。

    “我给你们一个选择。“

    “放下刀,转身走,今晚的事我当没发生过。“

    他顿了顿。

    “或者——“

    金色的光芒在他眼底猛烈跳动了一下。

    山风骤停。

    探照灯的光柱里,无数飞虫的翅膀同时凝固在半空中。

    整座山陷入了一种诡异的、令人窒息的死寂。

    三千人,没有一个人能发出声音。

    叶尘的最后四个字,轻得像一声叹息。

    “都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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