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里的冰水还在往下滴。
叶尘没有回病房。
他靠在走廊尽头的窗台边,背抵着墙,两条腿伸直,鞋底踩在一片还没化透的冰碴上。衬衫从领口到腰际湿了大半,贴在身上,勾出肋骨的轮廓。
他的手里攥着那个包裹。
油布裹的,外面扎着三道麻绳,绳结打的是昆仑山上才用的“困龙扣“——大师父的手法,粗糙,蛮横,跟他这个人一样。
下山那天,大师父把这个包裹从山崖上扔下来,砸在他脚边,溅起一蓬碎雪。
“拿着。九份婚书,九个丫头,都是你爹当年定的。老子替你收了二十年,收得烦了。“
大师父说完就转身走了,走出三步又停下来,没回头。
“该娶就娶,别给老子丢人。“
叶尘当时把包裹塞进行囊最底层,没打开过。
从昆仑到江州,从赵家婚礼到疗养院,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钉在妹妹身上。九份婚书这种东西,排在他的事务清单里大概第一百零八位。
但现在不一样了。
七天。
十三针的封锁只有七天的寿命。七天之后,太古冰凰体质二次觉醒,叶囡囡的灵魂会被自己体内的极寒之力冻成齑粉。
要续命,必须找到一味“至阳至刚“的天地灵宝,在七天之内与她体内的冰凰本源进行中和。
这种级别的东西,整个江州翻烂了也不会有。
叶尘的拇指抵住第一道麻绳,真气一催,绳结崩断。
第二道。
第三道。
油布摊开。
里面的东西比他预想的要整齐——九个信封,每个信封上用毛笔写着编号,从壹到玖。信封旁边,九件大小不一的物件分别用锦帕包着,锦帕的颜色各不相同,与对应的信封扎在一起。
叶尘拿起编号“壹“的信封。
信封已经泛黄,封口处的火漆印着一个“叶“字,是他父亲的私印。他撕开封口,抽出里面的婚书。
宣纸,蝇头小楷,墨迹陈旧但笔锋有力。
婚书的格式很老派——“兹有叶家长子叶尘,与金陵苏家嫡女苏清寒,两姓联姻,一堂缔约……“
落款处盖着两枚印章。一枚是叶家的,一枚是苏家的。
日期是二十三年前。
叶尘出生那一年。
他把婚书放在膝盖上,拿起旁边那块同色锦帕包着的信物。
锦帕解开的瞬间,一股热力从掌心炸开。
那是一枚玉佩。
赤红色,通体温润,巴掌大小,雕着一朵莲花。莲花的花瓣层层叠叠,每一片都薄如蝉翼,在走廊昏黄的应急灯光下,花瓣的纹路里流淌着隐隐的火光,像有一团活着的火焰被封印在玉石深处。
热。
不是普通的热。
叶尘的手指触碰到玉佩表面的刹那,一股浓烈至极的纯阳气息顺着指尖灌入经脉,沿着手臂一路上冲,与他体内的苍龙真气撞在一起。两股力量没有冲突,反而像久别重逢的旧友——苍龙真气主动让出通道,那股纯阳气息长驱直入,在他的丹田处转了一圈,又顺着原路退回玉佩之中。
整个过程不到两秒。
但这两秒足够了。
叶尘的手指收紧,将玉佩攥在掌心。
他在昆仑山上跟二师父学过万物灵性辨识之术。这枚玉佩上残留的纯阳气息,不是玉石本身的,而是长年累月被另一件极阳灵宝“浸染“后留下的伴生波动。
能让一枚普通玉佩沾染上如此浓烈的纯阳伴生气息,那件灵宝本身的品级——
至少是地阶上品。
叶尘翻过玉佩,背面刻着两个极小的篆字。
“苏府。“
他低下头,重新拿起婚书,视线落在那行蝇头小楷上。
“金陵苏家。“
省城第一世家。
苏家的底蕴他在昆仑山上听二师父提过一嘴——苏家先祖是大夏开国时期的炼丹宗师,传承至今四百余年,家族底蕴之深厚,在整个江南省无出其右。而苏家最核心的镇族之宝,是一株据说从上古火山熔岩中孕育而生的天地奇珍。
赤炎龙莲。
至阳至刚,焚天煮海。
叶尘把玉佩和婚书并排放在膝盖上,盯着看了三秒。
他站起来。
动作很快,没有任何多余的停顿。油布包裹被重新扎好,塞进腰后。那枚赤红色的玉佩和第一份婚书被他单独收进衬衫内侧的口袋里,贴着胸口。
窗外,雨还在下。
天际线的方向,一道闪电劈开铅灰色的云层,照亮了远处连绵的山脊轮廓。那个方向,是省城金陵。
叶尘推开窗户,雨丝扑进来,打在他的脸上。
他没有擦。
“省城。“
他的声音很低,被雨声和雷鸣压得几乎听不见。
五年前那场灭门惨案,赵世熊临死前吐出的名字——“省城金陵侯家“。侯家,是当年下令屠灭叶家满门的执行者之一。
而现在,救妹妹的命,也指向同一个地方。
叶尘关上窗户。
他转身走向楼梯口,鞋底踩过走廊里残存的冰水,留下一串湿脚印。
经过病房门口时,他停了一步。
门开着一条缝,林护士正在里面更换被冰水浸透的床单。叶囡囡躺在临时铺设的干燥垫子上,呼吸平稳,脸颊上带着一丝极淡的血色。
叶尘看了三秒。
然后他继续走。
楼梯间里,破军正靠在墙边等他。
“叶帅。“
“今天是第三天。“
叶尘的脚步没停,一边下楼一边说。
“三大家族的事,今天了结。“
破军跟上他的步伐,从腰间抽出一份文件夹递过去。
“孙、李、王三家的产业已经全部查封。马国梁在军事看守所里交代了所有受贿细节,三家的暗线资金链也被雷虎的人配合切断。但是——“
“但是那个省城来的古武宗师还在。“
叶尘替他说完了。
破军点头。
“陈天霜,天霜武馆馆主,化境初期。昨晚进的城,目前住在城南孙家的别墅里。根据线报,三大家族今天打算跟着他一起上山。“
叶尘走到一楼大厅,推开疗养院的正门。
雨幕扑面而来。
山下的盘山公路上,昨天被防卫署警车堵住的路障已经被神龙军清理干净。远处的城区笼罩在灰蒙蒙的雨雾中,偶尔有闪电劈下来,照出城市的轮廓。
叶尘站在门口的台阶上,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顺着额角往下淌。
“不用等他们上山。“
他抬起手,把额前湿透的碎发往后拢了一把。
“传令下去——三大家族的人,正午之前不到叶家废墟前跪着,就不用来了。“
他顿了一下。
“永远不用来了。“
破军单膝落地,拳头砸在胸甲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撞击。
“得令!“
叶尘转过身,最后看了一眼三楼病房的方向。
雨水模糊了他的视线,但他的手伸进衬衫口袋,指腹摩挲过那枚赤红色玉佩的表面。
滚烫的纯阳气息从指尖涌上来,像一个承诺。
省城金陵。
赤炎龙莲。
苏家千金。
还有五年前那笔血债的另一个债主。
天已经亮了,暴雨未歇。
江州的事,今天了结。然后——
金陵,他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