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笛声由远及近,从城市的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尖锐的鸣叫撕破了站前广场的宁静。
但站台之上,却是另一番死寂。
叶尘推着轮椅,穿过满地狼藉。
断肢,弹壳,被血浸透的西装外套,还有那些蜷缩在角落里、因为过度恐惧而失去意识的身体。
空气中弥漫着硝烟、铁锈与血腥混合的浓重气味。
板寸男跪在原地,没有动。
他不是不想动,是身体的控制权已经不在他手里了。肌肉僵死,骨骼锁死,除了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他做不出任何动作。
他眼睁睁看着那个年轻人推着轮椅,从他面前经过。
轮椅的轮胎碾过他身前的血水,留下一道清晰的辙印,像一道刻在他视网膜上的伤疤。
叶尘的脚步停了。
停在板寸男身前半米。
板寸男的头埋得很低,额头几乎要贴到地面上混着尿液的血水。他不敢抬头,不敢去看那双鞋,更不敢去看鞋的主人。
“我儿子……是给侯家办事的。”
他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嘶哑、破碎,带着濒死前的最后一点侥幸。
“金陵侯家……省城第一门阀……你动了我,就是动了侯家。”
“我只是侯家的一条狗,你杀了我,侯家会派一百条,一千条更凶的狗来咬死你!”
他把所有能想到的、代表着力量和秩序的词汇都吼了出来,试图用一个更庞大的阴影,来驱散笼罩在自己头顶的死亡。
叶尘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听着。
直到板寸男吼完了最后一个字,因为缺氧而剧烈地喘息起来。
站台上,一个侥幸没被气刃波及的黑衣打手,哆哆嗦嗦地从口袋里摸出手机,似乎想要求救。
叶尘的视线扫了过去。
那个打手浑身一颤,手机从掌心滑落,屏幕摔得粉碎。他两眼一翻,直挺挺地向后倒去,口中涌出白沫。
是活活吓晕了过去。
叶尘收回视线,重新落在板寸男的头顶。
他终于开口。
“侯家?”
两个字,音调平淡,没有任何起伏。
但板寸男却从这两个字里,听出了一股比之前斩断他儿子双臂时,更加恐怖的寒意。
他猛地抬起头。
对上了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嘲弄,没有戏谑,甚至没有杀气。
只有一片纯粹的、燃烧着的黑暗。
像是宇宙诞生之初的那个奇点,吞噬一切光,一切物质,一切存在。
“你,认识侯家的人?”
叶尘问。
板寸男的瞳孔剧烈收缩。
他从这个问题里嗅到了一丝生机,就像溺水者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认识!我认识!我跟侯家的大管家一起喝过酒!我还知道侯家在金陵的所有产业分布!我知道他们的……”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一只手,按在了他的天灵盖上。
那只手很干净,五根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掌心的温度甚至可以说是温和的。
但当这只手接触到他头皮的瞬间,板寸男感觉自己的灵魂被一只烧红的铁钳夹住,正在被一寸一寸地从躯壳里往外抽。
“啊——”
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叫从他喉咙里爆发出来。
他的身体剧烈地抽搐起来,四肢在地面上疯狂地蹬踏,像一条被扔进滚油里的鱼。眼球从眼眶里凸出来,布满了蛛网般的血丝。
鲜血从他的眼角、鼻孔、耳道、嘴角同时涌出。
七窍流血。
叶尘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的五指微微收拢,苍龙真气化作无形的探针,刺入对方的颅腔,粗暴地掠夺着对方大脑皮层里储存的每一帧记忆。
金陵的地图在叶尘的脑海中展开。
一座座奢华的庄园,一个个隐秘的据点,一张张属于侯家族人的脸,一笔笔见不得光的交易记录。
侯家。
这个盘踞在金陵的庞然大物,其势力远比他预想的还要庞大。
它的触手,从省城的最高权力机构,一直延伸到最阴暗的地下拳场。白道,他们有人身居高位;黑道,他们是所有帮派背后真正的教父。
整个金陵超过六成的产业,或多或少,都与侯家有着直接或间接的联系。
其体量,远超江州四大家族之和的十倍。
这是一个真正的土皇帝。
情报获取完毕。
板寸男的身体停止了抽搐,软绵绵地瘫倒下去,眼神涣散,嘴角挂着混合了血液的涎水,已经变成了一具只有呼吸的空壳。
叶尘的手指,收紧了。
“咔嚓。”
一声轻响。
像捏碎一颗熟透的西瓜。
板寸男的头颅在他的掌心下爆开,红的白的液体混合物,溅射了一地。
没有一滴,能溅到叶尘的鞋面之上。
漫天血雨中,叶尘从怀里摸出一块洁白的丝帕,慢条斯理地擦了擦自己的手指。
仿佛刚刚只是拂去了一点微不足道的灰尘。
他将用过的丝帕随手扔在脚下那具无头尸体上。
白色的丝帕迅速被鲜血染红。
“侯家?”
叶尘转身,重新握住轮椅的推把,声音平静地像是在陈述一件既定的事实。
“正好,省得我一个个去找。”
他推着轮椅,朝站台出口走去。
身后,警笛声已经近在咫尺。十几辆闪烁着红蓝警灯的车辆停在了广场外围,拉起了警戒线。
但没有一个人敢冲进站台。
所有人都通过对讲机,听到了第一个冲进去的警员那段语无伦次的汇报。
“……全是血,站台上全是血和尸体……不,是碎块……魔鬼,这里刚才有个魔鬼来过……”
叶尘推着轮椅,走出了金陵站。
刺眼的阳光落在他的身上。
他抬起头,眯着眼看了一眼这座陌生的城市。
高楼林立,车水马龙。
钢铁丛林的轮廓在视野里无限延伸,庞大,繁华,也充满了冰冷的秩序感。
而这张秩序的大网,每一根丝线,都连着“侯家”这两个字。
他低头看了一眼轮椅上的妹妹。
叶囡囡依旧安静地睡着,苍白的脸在阳光下显得愈发脆弱。
带着一个极寒之体爆发、生命随时可能消逝的妹妹。
在这座人生地不熟,且布满了仇家眼线的省城。
该去往何处?
叶尘的脚步没有停顿。
他推着轮椅,汇入了广场上的人流。
没有人多看他一眼。
他就像一滴水,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名为金陵的大海。
只是这滴水,足以掀起滔天巨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