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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宫

    进宫那天,天还没亮楚瑶就被秋禾从被窝里挖了出来。

    吕海弄来了一套正妃朝服,正红色缂丝大袖衫,金线绣的鸾凤从肩头拖到下摆,翟冠上缀着拇指大的南珠。楚瑶摸了摸料子,货真价实的贡缎,不是内务府赶工能赶出来的东西。

    “哪儿来的?”她问。

    吕海垂着手站在一旁:“太后身边的掌衣宫女,是老奴的干女儿。”

    楚瑶挑了挑眉,没再追问。老太监在宫里当了二十一年掌印,有几个眼线再正常不过。她把这条信息存进脑子里,留到以后再用。

    出冷香院的时候,萧景琰已经在府门口等着了。玄色蟒袍,面色冷淡,看见她出来只扫了一眼便翻身上马,一句话都没说。楚瑶也不指望他说什么,扶着秋禾的手上了马车。

    一路无话。

    凤仪殿的汉白玉台阶两侧立着八个宫女,纹丝不动。领路的女官在阶前丢下一句“王妃请在此稍候”,转身就走了。

    楚瑶站在阶下,垂手而立。一盏茶,一炷香,半个时辰。太阳升到头顶,朝服里衣被汗浸透了,她保持着同一个姿势纹丝不动。前世她在冷香院站了三年,这本事今天派上了用场。

    殿内终于响起传召声。

    楚瑶迈上台阶,跨过高高的门槛。三跪九叩,每一个动作都像尺子量过,膝盖落地的节奏和殿内的更漏声刚好合上。

    “臣妾端王妃楚氏,叩见太后娘娘。”

    “起来吧。”太后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听不出喜怒,“走近些,让哀家看看。”

    楚瑶向前三步,在五步外停下。这个距离吕海反复交代过,近了僭越,远了不敬。

    太后端着茶盏慢慢喝了一口,殿内静得能听见杯盖碰杯沿的声响。

    “哀家听说,你过门第二天,端王府就闹了好大的动静。”

    楚瑶心里那根弦绷了一下,面上纹丝不动:“回太后,下人闹了些误会,已经处理妥当了。”

    “误会?”太后笑了一声,“一个刚进府的侧妃,喝了你递的茶就腹痛不止,太医查出是中了毒。什么样的误会能把砒霜误放进茶水里?”

    楚瑶重新跪下去,声音不卑不亢:“回太后,臣妾与沈姑娘无冤无仇,害她做什么。用这么蠢的法子杀人,还不如直接拿刀捅来得痛快。”

    太后看着她,没说话。

    殿内安静了很长时间。楚瑶跪在冰冷的青石地上,脊背挺得笔直。她知道这话是赌了一把,太后的反应会告诉她下一步该怎么走。

    “罢了,”太后终于放下茶杯,“起来吧。哀家也就是随口一问。”

    楚瑶起身,还没站稳,太后又开口了。

    “三日后宫中设宴,招待北齐使臣。端王要随驾,你便一同来吧。”

    楚瑶心里咯噔一下。国宴的规矩比请安觐见复杂十倍,吕海今天教的只是基础礼仪,离应付那种场子还差得远。但太后开了口,就没有她拒绝的余地。

    “臣妾遵旨。”

    太后点了点头,挥了挥手:“去吧,哀家乏了。”

    楚瑶退出凤仪殿,直到殿门在身后合上,才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太后今天表面上放过了她,实际上是把战场换到了更大的地方。国宴上使臣在场,满朝文武在场,她只要出一丁点差错,丢的就不只是她一个人的脸。这才是真正的杀招。

    回到马车上,秋禾凑过来小声问:“王妃,怎么样?”

    “太后让我三天后参加国宴。”

    秋禾的脸一下子白了。

    楚瑶靠在车壁上闭了闭眼,忽然想起一件事。前世她被困在冷香院的那三年,百无聊赖之中跟着吕海学了不少东西。各国使臣的习俗禁忌,她脑子里有一整套。北齐人敬酒要用左手还是右手,他们的国礼是鞠躬还是抱拳,忌讳什么颜色什么数字,她一清二楚。

    前世这些东西只是她打发时间的消遣,从没想过有一天真能用上。可现在想来,吕海教她的每一样东西都像是提前准备好的,像是早就知道她会有这一天。

    回到端王府,萧景琰已经先一步下马,正站在台阶上等着。他的脸色不太好,眉头拧着,手里捏着一封信。

    “太后跟你说了什么?”

    “让臣妾三日后参加宫宴。”

    萧景琰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沉默片刻后把信往袖子里一揣,丢下一句“随本王来书房”,转身就走。

    书房是萧景琰的禁地。前世她嫁进来三年,进书房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每次都是站在门口挨训。这次他居然让她进去坐下。

    “宫宴的事,你知道自己摊上多大麻烦了吗。”萧景琰在案后坐下。

    “知道。”楚瑶在他对面坐下来,“三天够用。”

    萧景琰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审视。他没继续追问,从桌角抽出一封折子丢到她面前。

    “你看看这个。”

    楚瑶翻开折子。兵部转来的军报,南境前线粮草告急,叛军沿江布防烧了沿岸三十里的存粮,官军困在北岸半个月,朝廷拨的三批粮两批被劫一批卡在路上,前线已经开始杀马了。

    楚瑶的目光落在粮道的必经之地上。那块地方她太熟了,是她爹镇北侯的封地。

    她抬起头,发现萧景琰正盯着她看。

    “你父亲三天前上了一道折子,”萧景琰的声音听不出情绪,“说封地今年歉收,无力支援军粮。”

    楚瑶放下折子,明白了。太后为什么急着召见她,萧景琰为什么破例让她进书房,所有事情都串起来了。军粮卡在半路上,镇北侯说无力支援,而她是镇北侯的女儿,沈婉儿是太后的人。宫里把她叫去敲打一番,意思再明白不过。

    “王爷信我爹的话吗?”她问。

    “本王信不信不重要,”萧景琰靠在椅背上,眼神沉沉的,“重要的是三天后的宫宴上,北齐使臣会当众提出借道运粮的要求。太后的态度是主和,你父亲的态度是不管,而本王的主张只有一个。”

    “什么?”

    “打。”

    楚瑶看着他的眼睛,忽然觉得前世她对萧景琰的了解太少了。她只知道他冷漠无情,却不知道他在这张冰冷的书案后面,扛着多少她不知道的东西。

    “臣妾知道了,”她站起来,“三天后,臣妾不会给端王府丢人。”

    萧景琰没说话,只是在她转身的时候忽然叫住了她。

    “楚瑶。”

    她回头。这是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不是“王妃”,不是“你”,而是她的名字。

    “别在太后面前逞强,”他的语气还是冷的,但话里的意思却不像以前那么硬了,“出了事,本王兜不住你。”

    楚瑶愣了一下,随即弯起嘴角。

    “王爷什么时候兜过我?”

    她推门出去了。

    萧景琰坐在案后,对着那封军报沉默了很久。窗外传来楚瑶吩咐秋禾去请吕海的声音,干脆利落,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他娶回来的这个女人,和他以为的那个楚瑶,好像不是同一个人。

    而他才刚刚开始发现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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