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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线

    吕海当天下午就出了府。

    他没说去哪儿,楚瑶也没问。老太监在宫里当了二十一年掌印,太医院那摊子水有多深,他比谁都清楚。周敏中能在太医院坐到院判的位置上,背后站着的是太后。要动他,光凭一张方子和一个脉象远远不够,得有铁证。

    楚瑶不急。她等了三年,不在乎多等几天。

    傍晚的时候,秋禾从外面端了晚膳进来,放下托盘之后没有像往常一样退出去,而是站在桌前欲言又止。

    楚瑶夹了一筷子青菜,头也没抬:“有事就说。”

    “王妃,奴婢今天去库房领料子的时候,听洗衣房的王婆子说了件事。”秋禾压低声音,“王婆子说,听雨阁的翠屏这几天老是往外跑,每次都是天黑了才回来。前天有人看见她去了后巷角门,跟一个不认识的人在说话。”

    楚瑶的筷子顿了一下。

    “什么样的人?”

    “王婆子没看清,只说是穿灰衣裳的,给了翠屏一个小纸包。王婆子以为是私相授受,就没敢声张。”

    楚瑶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想了想。翠屏是沈婉儿从江南带来的贴身丫鬟,在王府里除了听雨阁的人谁也不搭理,她偷偷摸摸见的人,只能是府外的。

    沈婉儿身边有太后的眼线,楚瑶一早就知道。但眼线具体是谁,她用的是什么渠道给宫里递消息,一直没有摸清楚。翠屏见的如果是宫里的人,那这条线就是她翻墙出去的路。如果是别的人,那沈婉儿背着太后在跟谁联络,这事更有意思。

    “秋禾,你去叫吕公公过来一趟。”

    “吕公公还没回来。”

    楚瑶愣了一下,转头看了眼窗外。天已经黑透了,吕海出去整整一个下午,到现在还没回来。这不太对劲。老太监做事一向滴水不漏,不管是打听到消息还是没打听到,都会在落锁前回府。今天这个点还没回来,只有一种可能,他查到的东西比预想的更大,大到需要他自己先找个地方躲一躲。

    楚瑶站起来走到窗边。吕海下午出府,入夜不回,紧接着翠屏偷偷见了不知名的人,这两件事撞在同一天未必是巧合。沈婉儿被她撕开一个口子,接下来的反应一定不是坐以待毙,而是把水搅浑。

    “等吧。”楚瑶关上窗户,“熄掉一半的灯,等半个时辰再说。”

    秋禾依言熄了厅里的三盏灯,只留了墙角一盏。冷香院暗下来,从外面看像是主子已经歇了。

    半个时辰后,院墙上传来一声轻响,像是石子落地的声音。秋禾立刻起身,楚瑶按住她的手腕,摇了摇头。

    安静了片刻,厨房那边的小角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一条缝。

    进来的是吕海。

    老太监的灰布袍子上沾了半截泥,白发被风吹得稀乱,但脚步很稳。他快步走进正厅,从袖子里掏出两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放在楚瑶面前。

    “久等了。”他的声音有点哑,“跑了大半个城。”

    楚瑶倒了杯茶推过去。吕海接过来一口饮尽,才接着说:“周敏中老家在通州,他每隔十天要回家一趟。老奴今天去了通州,找到他家的老仆——老奴按太医院的规矩查了周敏中近三年的采药档子。兰泽草这味药,太医院每年采购多少、分去哪一房、经手的是谁,白纸黑字全有记录。这些记录三年一归档,今年的还没入库,压在太医院后库的樟木柜子里,钥匙在管事太监刘安手里。”

    “你拿到了?”

    “刘安认钱不认人,老奴花了二十两银子买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吕海从袖中又抽出一张单子,纸页已经发黄,折痕深得快要裂开,“这是周敏中经手的兰泽草调拨记录。他每年能从太医院调出六两兰泽草,全部开给了同一个人。”

    他顿住,没往下说。

    楚瑶替他说了:“沈婉儿。”

    吕海点头:“罪名不止这个。老奴还在周敏中的旧档里发现一处关键——三年前先皇后的最后一张脉方,落款是太医院掌院赵谦,但里头的笔迹、用词、配伍,和周敏中开的方子完全吻合。时间刚好是先皇后出事之前。”

    楚瑶的呼吸顿了半拍。

    先皇后之死,是太后掌权的最关键转折点。先皇后崩后太后主持大局,一手扶持幼帝登基,朝中反对者被清洗殆尽。如果当年先皇后的死不是病故,而是人为,那动手的人就是周敏中,而站在周敏中背后的人,是太后。

    “王妃,”吕海的声音低得近乎耳语,“请王妃用印。没有王妃的手令,单凭老奴拿到的采药档子动不了周敏中。只有王妃以端王府的名义查封这些旧档,才能审出他背后是谁。”

    他轻轻将那张泛黄的方子和采调档放在桌上,推到楚瑶面前。

    楚瑶垂眼看着那两张纸。纸张已经旧得发脆,上面的字迹却依然清楚,每一个药名她都认识。先皇后那张方子她前世在吕海那里见过临摹本,但真迹还是头一回摸到。纸面上有一小块深褐色的印子,不知道是药渍还是别的什么。

    她沉默的时间很短。

    “我的手印一旦盖上去,周敏中不死也得脱层皮。但太医院归内廷管,我以端王妃的身份去动内廷的人,形同向太后宣战。”她把两张纸推回吕海面前,“这张手令不能我出。”

    吕海皱眉:“王妃——”

    “让王爷出。”

    楚瑶站起来,理了理袖口,“你去把这些东西放在他书桌上。他缺的就是这一刀。”

    吕海收起纸页退了出去。楚瑶站在窗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手指在窗棂上轻轻敲了两下,忽然转过头对秋禾说:“你刚才说翠屏见的那个人,是在后巷角门?”

    “王婆子说是。”

    “现在就去后巷守着。带上小福子,别惊动任何人,藏在柴房后面。翠屏今晚一定还有动作。”

    秋禾没多问,转身就出了门。

    楚瑶独自坐在灯下,把秋禾留下的茶重新倒了一杯。

    吕海查到了先皇后的脉方,沈婉儿的丫鬟频繁出府见人,两件事挤在同一刻浮上来。如果沈婉儿已经知道自己被盯上了,那她要递出去的第一条消息一定是求救。但沈婉儿不知道的是,先皇后的死因比兰泽草大一百倍。一旦萧景琰拿到这张旧方子,他要对付的就不是沈婉儿,是太后。

    而太后不会坐视周敏中被查。她一定会出手先保,再反击。

    楚瑶吹灭了最后一盏灯。黑暗中她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忽然觉得自己今晚大概睡不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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