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倒是个新奇的角度。
唐玉第一次正式打量这位传说中的的执伞鬼，轻笑出声。
“我确实能看到一些命运。在关于暗河的故事，有两条故事并行的，彼此矛盾。”
她顿了顿，缓缓道。
“一条故事告诉我，暗河已存在数百年，历经朝代更迭而屹立不倒。
换言之，在北离王朝建立之前，你们就已经是一个历史悠久的隐秘杀手组织了。”
“但另一条线，此刻的‘现实’告诉我，你们似乎是影宗当年分离出来、用于掌控江湖的暗子。
可矛盾在于，暗河积累的财富，庞大到朝廷都不可能支付得起。这感觉……就像是两个不同的‘故事’，被强行糅合在了一起。
于是所有逻辑都变得混乱不堪，连你们自己的记忆，都成了荒诞的笑话。”
苏暮雨沉默了，山风卷起他额前的碎发，露出其下紧蹙的眉头。
苏昌河却抱着手臂，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斜倚着一块山石，笑着插话。
“王妃既然能‘看’到命运，那不如也看看我的？我的‘未来’，是什么光景？”
唐玉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饶有兴致地反问道：“你们已经烧了万卷楼，枷锁已断。那么苏昌河，身为暗河大家长，你接下来……想做什么？”
苏昌河收起嬉笑，站直身体，望向山下城池的万家灯火，声音清晰而认真，甚至带着一种近乎理想的笃定。
“自然是带领暗河，到达‘彼岸’。让我们的人，不必再隐匿于黑暗，可以光明正大地活在这世上。”
一旁的苏暮雨闻言，冷峻的眉眼也微微柔和，眼底掠过一丝向往。
唐玉却轻笑一声，摇了摇头：“这话说得……你自己信么？”
在两人骤然凝住的目光中，她继续道，语气平和却犀利。
“灭了影宗，天下间知晓暗河全部底细的人已寥寥无几。
事实上，从烧掉万卷楼的那一刻起，你们已经活在‘阳光’下了。
以后你们是想换个身份逍遥度日，还是隐姓埋名，甚至改头换面成立一个新的组织，江湖上谁管得着？谁又认得全？”
“可你们说，要用‘暗河’这个名字，光明正大地成为一方江湖势力……”
她顿了顿，看着苏昌河，眼神里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你仿佛在逗我”的意味。
“是不是……有点过于天真了？”
苏暮雨脸色一沉，声音也冷了下来：“王妃是觉得，我们暗河之人，不配走到光明之下？注定只能与污秽黑暗为伍？”
唐玉没回答，只将目光转向苏昌河，那眼神分明在说：你兄弟……一直这么单纯的吗？
苏昌河此刻却也收敛了所有玩世不恭，正色道：“为何不可？暗河之名，为何就不能堂堂正正，立于这江湖？有何不可？”
唐玉看着眼前这兄弟俩，一个怀揣着过于理想的“光明”愿景，一个则自信乃至傲慢地认为力量可以粉碎一切障碍。
她多多少少觉得，杀手组织的人单纯了些，完全没搞过政治斗争啊。
纯靠武功立足天下，不知道人心才是这世上最可怕的，于是她笑着说了这样一句话
“大家长，你方才问我你的未来。我可以告诉你，在我‘看’到的其中一条线上，你大概会死于九年之后，非是寿终正寝。”
苏昌河瞳孔微缩，脸上闪过明显的讶异。
苏暮雨更是骤然上前半步，眼中满是关切与震惊。
“但是，”唐玉话锋一转，唇角微扬，“命运这东西，从我口中说出的那一刻起，往往就已经开始改变了。苏昌河，你眼底的野心，藏都藏不住。”
“如果你只是想用黄泉当铺的财富，让暗河众人后半生衣食无忧，做个富家翁，甚至成为一方豪绅，轻而易举，因为你们钱多到几辈子花不完。”
“可如果你的‘野心’，是让‘暗河’二字，光明正大成为江湖顶尖势力，那你们就要准备好，承担‘暗河’过去数百年积累下的所有因果。
你总不能对全天下宣告，说以前杀的人都是影宗逼的，暗河自己清清白白，从无私心接单吧？
这种话，说出来你自己信吗？江湖上谁又会信？”
苏暮雨神色剧震，眼中那抹向往的光，渐渐被沉重的现实压得黯淡下去，浮起一层深刻的哀伤与无力。
“难道……就真的没有其他路可走了吗？”
苏昌河却扬起下巴，眼神桀骜：“有野心怎么了？这天下谁人没有私心？谁不想往上爬？难道就因为过去不光彩，就活该解散暗河，让大家一辈子隐姓埋名、寂寂无闻地过活？我苏昌河，不认这个命！”
“我想，你们误会我的意思了。”唐玉叹了口气，有些无奈地揉了揉眉心。
“我不是说暗河不能‘活’在阳光下，更不是说你们没资格立足于世道。”
她目光扫过二人，清晰地说道。
“我的意思是，如果你们坚持要用‘暗河’这个充满血腥与隐秘色彩的名字，继续在江湖上开宗立派，争夺势力。
那就别指望江湖人会敲锣打鼓地欢迎你们，视你们为名门正派。
防备、猜忌、敌视，甚至上门寻仇、找茬，这都是你们必须面对的‘代价’。”
“想让所有人立刻放下成见，与你们把酒言欢，亲如一家？”唐玉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调侃，“那跟做白日梦有什么区别？”
在兄弟俩复杂难言的目光注视下，她语气一转，带着某种冷冽的清醒。
“你们大概觉得，这是世人的偏见与歧视。但你们搞错了一件事。
我问你们，蜀中唐门精研毒术、暗器，老字号温家以毒称雄，他们在江湖上，算是所谓的‘正派’吗？可有人敢轻易得罪他们吗？”
“所以，关键在于‘强弱’。只要你们够强，强到让人畏惧。
就算全江湖都鄙视你们、敌视你们，只要你们能一次次把上门找茬的人打回去，打到他们怕，打到他们不敢再来，久而久之，自然能立足。”
“至于成为所谓的‘江湖正派’？”唐玉顿了顿，语气有些微妙。
“江湖上所谓的‘正派’，不过是行事有个底线，比如不滥杀无辜百姓，江湖恩怨江湖了。
可他们杀的人少吗？门派内斗、清理门户、争夺利益时，下手可曾软过？这种事在江湖，稀松平常。”
“所以，暗河以后想‘立威’，很简单。杀人可以，但别鬼鬼祟祟。要杀，就光明正大地杀！
有仇报仇，有怨报怨，划下道来，愿赌服输。
时间久了，杀出威名，杀出规矩，反而可能被视作一种……另类的‘正派’。”
苏昌河眼底骤然爆发出亮光，那是一种被点破关窍、豁然开朗的兴奋与赞同，他低低地笑出了声。
“王妃此言，深得我心！光明正大地杀人，凭本事立威，才能让世人畏惧，才能在这江湖真正站稳！我之前，竟钻了牛角尖！”
苏暮雨却依旧眉头紧锁：“可这样……真的算是活在‘阳光’下了吗？与从前隐匿暗处杀人，又有何本质区别？不过是换了个‘明目张胆’的名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