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外传来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
是一群人。
靴子踩在御道上,急促,杂乱,像下雨前噼里啪啦砸地的头几滴。
刑部的主事走在最前面。
后面跟着大理寺的寺正、都察院的御史,再后面是四五个带笔砚的书吏。
他们本来在朝房里喝茶。
茶还没凉。
锦衣卫的人就冲进来了,说奉天殿叫人,三法司的办事官吏即刻到场。
那个刑部主事茶碗还端在手里,愣了一息,茶碗往桌上一搁,提着袍子就往外跑。
跑到奉天殿门口。
领头那个刑部主事迈门槛的时候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前栽,伸手扶住门框才站稳。
他抬头一看。
满地跪着的百官。
金砖缝里插着一柄剑。
两边站满了飞鱼服。
他腿一软,差点跟着跪下去。
旁边的书吏更惨。
手里捧着的笔砚盒子“哗啦”掉在地上。
盒盖弹开,墨锭滚出来,砚台磕在金砖上裂了个角。
墨汁从砚台里洇出来,在金砖上慢慢铺开一片。
锦衣卫没让他们捡。
锦衣卫抬着三张方桌,从他们旁边走过去。
靴子踩过那摊墨汁,留下几个黑脚印。
三张桌子放在大殿靠门口的位置,一字排开。
没有椅子。
这帮办案的你看我我看你。
谁也不敢多嘴。
只好站在桌子后面。
书吏蹲下去捡砚台。
手抖。
砚台捡起来又掉了。
捡了两回才捏住。
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磕在桌腿上,“咚”的一声,疼得龇牙,硬是没敢出声。
赵宁这时候开口了。
他没回头。面朝陛阶。
面朝龙椅上的朱翊钧。
他说:“刑部尚书。”
人群里一个哆嗦。
跪在百官堆里的刑部尚书,膝盖蹭着金砖往外挪。
他的官帽歪了,没顾上扶。
手撑着地面爬起来,抖着腿走到桌后站好。
他站定的时候,腿还在哆嗦。
桌子被他的膝盖顶得晃了一下。
“大理寺卿。”
第二个从人堆里爬出来。
大理寺卿比刑部尚书年长几岁,爬得慢。
他的手撑在金砖上,指节发白,使了两回劲才站起来。
“都察院左都御史。”
第三个。
三个堂官站在三张桌子后面,跟底下那帮主事书吏站成一排。
他们刚才还跪在百官堆里,额头贴着金砖,跟着一起喊“臣等不敢”。
现在他们得站在这里,审自己的同僚。
大理寺卿的手搁在桌面上。
书吏递笔过来,他接了,笔尖在砚台上蘸了蘸。
手抖得厉害,墨点子溅在桌面上,星星点点。
赵宁这才转过身。
他看着满地跪着的百官。
目光从左扫到右。慢慢地。
“刚才我在外面进来的时候。”
他停了一下。
“听见你们在争。”
满殿鸦雀无声。
“说海瑞是白身。说他没资格站在奉天殿。说他这身衣服是偷来的。”
趴在地上的百官,把额头贴得更紧了。
有人的手指蜷起来,指甲抠着金砖缝。
“谁说的?”
赵宁的声音不高。
“站出来。”
没人动。
连呼吸都收了。
那个孙御史趴在第三排。
他的额头压在金砖上,压得生疼。
牙关咬着,腮帮子的肉鼓起来。
他不敢动。
他旁边的人也不敢动。
谁都怕这时候身上有一丁点响动。
赵宁等了三息。
殿里安静得能听见那柄插在金砖缝里的剑还在嗡嗡地颤。
“既然没人说话——”
他偏了一下头。
“那就让人家海瑞,把话说完。”
海瑞上前一步。
他走到那只樟木箱子跟前。
箱子搁在殿门口,被书吏那摊墨汁洇到了一角,木头上染了一块黑。
海瑞蹲下去。
他从腰间摸出钥匙,插进铜锁里,拧了一下。
锁开了。
他掀开箱盖。
箱子里码得整整齐齐。
一沓一沓的文书,用麻绳扎着,每一沓上面压着一张纸条,写着字。
他拿起第一沓。
他没看赵宁。
他转身,面朝御座上的朱翊钧。
满朝文武,就他一个人站着。
其他人全跪着。
海瑞翻开第一页。
他开始念。
“常州府推官王守素。万历二年奉旨推行一条鞭法,清丈田亩,触动当地士绅。同年八月,被参降三级。”
他的声音在奉天殿的穹顶下回荡。不急不缓。
“那道参本,出自吏部考功司郎中周曾手里。”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满地匍匐的官袍。
“周曾。常州府人。家中良田八百顷。”
他翻到下一页。
“绍兴府乡绅联名阻税,状子递到通政使司。通政使司参议李嗣良压了三个月不发。”
他的手指点在纸上。
“李嗣良。绍兴府人。家中当铺七间。”
他一个一个地念。
念一个名字,念一桩事。
念那个人在哪个衙门,干了什么,又念那个人家里有多少地、多少当铺、多少庄子。
三法司那边,书吏奋笔疾书。
笔尖刮在纸面上,沙沙的响。
大理寺卿低头翻律例。
翻了半天,找到一条,小声开口。
“阁老,按律……阻挠新政,一般是杖、徒。”
他声音发虚,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海瑞没等他说完。
他举起第二沓文书。
“此乃罪一。”
大理寺卿的嘴张了张。
没说出话。
海瑞翻开第二沓。
“周曾。收常州府推官降职一案,受贿纹银一千二百两。银子从常州府乡绅陈家庄陈万福手中送出,经周曾家仆周六收转。”
他翻了一页。
“李嗣良。收绍兴乡绅贿银两千两。银票藏在其府中书房夹壁里。”
又翻一页。
“湖州府知府陆承恩。收贿八百两。”
他把那几页纸举起来。
“《大明律·刑律·受赃》——”
他的声音稳得像一把尺。
“官吏枉法赃,八十贯绞。”
他放下纸,看了一眼三法司桌后面的人。
“这几个人收的银子,按律,早就够绞了。”
大理寺卿的笔顿了一下。
墨汁在纸面上洇出一个黑点。
“此乃罪二。”
海瑞把第二沓文书搁在桌上。
他拿起第三沓。
他的声音比刚才高了一分。
不是喊,是那种从胸腔里压出来的劲。
“这几个人,上个月串联吏部、通政司、都察院,联名上折,要停一条鞭法。”
他展开那份折子。
“他们去内阁闹。去乾清宫外跪。逼太后下旨。”
他顿了一下。
“《大明律·吏律·奸党》——”
殿里的空气像凝住了。
“在朝官员,交结朋党,紊乱朝政者,皆斩。妻子为奴,财产入官。”
满殿趴着的人,没有一个敢出声。
有人的后背已经湿透了,官袍贴在脊梁上,深一块浅一块。
海瑞把那沓文书往桌上一放。
纸摞砸在桌面上,“啪”的一声。
他看着御座上的朱翊钧。
十二岁的皇帝坐在龙椅上,攥着扶手,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海瑞开口了。
“有此三罪——”
他的声音在奉天殿的穹顶下荡开。
撞在墙壁上,撞在柱子上,落在每一个人的后脑勺上。
“名单上这些人,都该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