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里臭烘烘的。
金砖上横七竖八的湿痕,深色的,交叉在一起。
乌纱帽滚在地上,帽翅折的折、断的断。
跪着的百官把脸贴在地上。
没人敢抬头。
赵宁站在御阶下,双手拢在袖子里。
他没动。
从头到尾他就站在那个位子上,左边第一个。
海瑞手里攥着文书,站在三法司桌前。
三法司堂官站在桌后面。
刑部尚书闭着眼。
大理寺卿低着头。
左都御史像个木偶一样杵着。
书吏的手还搁在纸上,笔尖悬着,墨汁凝了一颗,没滴下来。
安静。
殿门关着。
午门那边什么声音也听不见了。
就在这时候,跪着的人堆里,有一个人动了。
不是被锦衣卫架起来的。
是他自己动的。
他先撑了一下地面。
手掌按在金砖上,按在那片湿痕里。
手背上的青筋鼓起来。
然后他慢慢地把膝盖撑直了。
晃了一下。
旁边跪着的人伸手想拉他。
他甩开了。
甩得很用力,袖子在空中抽了一声。
他站起来了。
一个老臣。
头发全白了。
胡子也白了。
白得干干净净,像落了一层霜。
他穿一件绯红的官袍,袍角沾了地上的湿痕,深一块浅一块的。
他站在那里。
周围跪着的人都缩了缩脖子,把脸往金砖上贴得更紧。
老臣没看他们。
他看着赵宁。
他抬起手,指着赵宁。
手指头在抖。
整条胳膊都在抖。
绯红袖子的袖口一直在颤。
他开口了,直呼其名。
“赵宁。”
两个字。
声音很哑。
满殿的人都抬起头了。
他们没想到——杀了七八十个人之后,还有人敢站出来。
还有人敢喊这两个字。
赵宁没动。
他拢着袖子,看着老臣。
老臣喘了一口气。
胸口起伏着,绯红袍子上的补子跟着一颤一颤。
“你是恶鬼。”
“你就是个疯子!”
这几个字砸在奉天殿的穹顶底下。
百官的后脖颈又紧了一下。
老臣往前踉跄了一步。
他的腿不太好使,膝盖弯着,像随时要跪下去。
但他撑住了。
“你要把人都杀光了?”
他扬起手,指了一圈殿里。
“你看看这殿里!你看看地上!”
手指划过那些空出来的位子,划过堆在金砖上的官袍,划过滚落的乌纱帽。
“人呢?刚才还站着那么多人,现在人呢?”
他的手指头指向殿门。
“你杀光了他们,这朝廷谁来运转?这六部谁来做事?这天下谁来管?”
没人接话。
满殿跪着的人把头埋得更低了。
老臣转过身,又看着赵宁。
他往前又走了一步,脚下踩着一顶歪了的乌纱帽,帽翅在他靴底下咯吱响了一声。
“他们怕你。”
他拍了拍自己的胸口。
巴掌拍在补子上,闷响。
“我不怕你。”
他又拍了一下。
“你要杀,就连我一起杀。我这条老命,活了七十多了,够本了。”
声音反而平了。
平了之后,反而比刚才喊的时候更重。
他吸了口气。
“但是你记住——”
他抬起手,指着赵宁的脸。
“史书会写的。”
“史书上会写你赵云甫的累累罪行!你今天杀了这么多人,后世的人会骂你!骂你是奸臣!是屠夫!”
声音在穹顶下面转了一圈,回来了。
满殿没人说话。
跪着的百官低着头。
有人的肩膀在抖,不知道是怕还是别的什么。
赵宁站在那里。
他看着老臣。
他开口了。
刚才他几乎没说话。
从头到尾就是挥手。
现在他说话了。
声音不高。
“你说我滥杀。”
老臣看着他。
赵宁说:“今天拖出去的每一个人,都有案卷。”
他停了一下。
“都有赃银的数目。都有受害的推官的名字。都有三法司的画押。”
他偏了一下头,看向三法司的桌子。
桌上摞着厚厚的卷宗,墨迹还没干透。
他又看回老臣。
“我问你——”
声音很平。
“哪一个,是无辜的?”
老臣张了张嘴。
嘴唇动了两下,没出声。
赵宁等了他三息。
三息过后,老臣还是没答上来。
赵宁说:“倘若真有无辜者——”
他看着老臣的眼睛。
“我赵宁,愿意偿命。”
这个回答砸在金砖上。砸在满殿百官的脊梁骨上。
老臣的手垂下去了。
指着赵宁的那只手,慢慢放下来了。
但他没跪。
他站在那里,胸口还在起伏。
他说:“法不责众。”
声音比刚才低了。
“你杀了这么多人。百官人人自危,人心惶惶。”
他喘了一口气。
“你就不怕天下不安?”
赵宁没笑。
“这些人活着——”
他往前走了一步。
“天下才会不安。”
老臣往后退了半步。
是下意识的。
退了之后他又站住了,脊背挺直。
赵宁看着他。
“你站在这里跟我讲法不责众。”
“那我问你。”
他的声音还是不高。
一个字一个字的,落在金砖上。
“常州府那个推官。一条鞭法推到一半,被人参了。降三级,调到云南去了。”
他停了一下。
“这个事,你知不知道?”
老臣没说话。
赵宁又说:“绍兴府那些乡绅。占了老百姓的田,收了老百姓的税。衙门口告状的老百姓排了三里地。”
他看着老臣。
“这些事,你知不知道?”
老臣的嘴唇抿着。
赵宁说:“你出去。”
他抬手,指了一下殿门。
“出了午门,上街上。随便找一个老百姓。”
“你问他——这些人该不该死。”
他把手收回来。
“你看看他怎么说。”
老臣站在那里。
他的嘴张着。
下颌上白胡子一抖一抖的。
他想说话。
他说不出来。
常州府那个推官他知道。
绍兴府那些乡绅他也知道。
满朝堂谁不知道。
只是知道了,也装不知道。
他站了很久。
久到旁边跪着的人都不敢看他了。
然后他的膝盖弯了。
慢慢的。
一点一点弯下去。
他跪在了金砖上。
额头贴在地面。
贴在那片湿漉漉的、臭烘烘的金砖上。
绯红的官袍铺开来,袍角叠在旁边那顶歪了的乌纱帽上。
他没再说话。
赵宁没看他。
他转过头。
他看向海瑞。
“继续。”
一个字都没多说。
海瑞把手里那沓文书翻过了最后一页。
放下了。
他弯腰,从桌子底下搬出一本册子。
厚。
比前面那些文书加起来都厚。
封皮是靛蓝色的,棉线装订,鼓鼓囊囊的。
他把它搁在三法司的桌子上。
“啪”的一声。
桌子上的砚台跳了一下。
墨汁溅出来几滴,落在桌面上。
满殿的人都看着那本册子。
那么厚。
海瑞抬起头。
他看了一眼赵宁。
赵宁没看他。
赵宁拢着袖子,面朝百官。
海瑞收回目光。
他开口了。
“臣,还要弹劾。”
他顿了一下。
“司法部部长——”
他的目光扫过跪在地上的百官。
扫过去,落在一个人身上。
“杨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