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父慢走。”
朱翊钧站在慈宁宫的门槛里头。
他拉着赵宁的手,五根手指头扣着赵宁的两根。
赵宁低头看他。
小皇帝,眼眶还红着,鼻尖也红。
龙袍领口歪到一边,没人给他正过来。
赵宁没抽手。
他等着。
朱翊钧攥了一会儿。
手指头一根一根松开。
最后那根小指拖了一下,才放掉。
赵宁弯腰。
替他把领口正了正。
“回去陪你娘坐坐。”
朱翊钧点头。
赵宁转身,跨过门槛。
廊下的宫女低着头,齐齐屈膝。
他没看她们。
正午的日头白晃晃地砸在宫道上。
砖缝里的热气往上蒸。
赵宁走在甬道中间,影子缩在脚底下,只有一小团。
午门外头,枣红马拴在石狮子旁边。
三百锦衣卫分列两侧,甲胄上反着光。
领队的是陆绎。
赵宁接过缰绳,翻身上马。
陆绎拱手:“阁老,属下护送您回府。”
赵宁坐在马上。
他往两边扫了一眼。
三百人。
铁甲,长刀,肃杀。
他摆了摆手。
“都散了。”
陆绎愣了一下。
赵宁已经磕了马腹。
枣红马迈开步子,马蹄敲在青石板上,嗒嗒嗒嗒。
一个人。
一匹马。
从午门往南走。
两边的宫墙高,把风都挡住了。
日头照着他的后背,绯红的官袍上泛着一层干了的水渍。
他没回头。
赵府的门房远远就看见了那匹枣红马。
“老爷回来了!”
门房的小厮撒腿就往里跑。
赵福已经迎出来了。
他站在台阶底下,袖子里揣着手。
赵宁翻身下马。
缰绳往门房手里一扔。
“饭好了没?”
赵福跟上他:“好了。都在桌上等您呢。”
赵宁往里走。
过了影壁。
穿过抄手游廊。
后院的桂花开了。
一整棵桂花树,金黄的碎花缀满了枝头。
风一过,花瓣簌簌往下掉,落在石桌上,落在地砖缝里。
桂花树底下支了一张大桌。
李若清坐在主位旁边。
芸娘和高姝分坐两边。
赵承安挨着芸娘坐,腰杆挺得笔直。
龙凤胎不在椅子上——赵平虏蹲在桌底下,赵安凝趴在他旁边,两个人在够一只橘猫的尾巴。
赵怀瑾被乳母抱着。
三岁半。
脸上糊着口水。
赵宁进院子的时候,几个孩子全看见了。
赵承安先站起来。
“爹。”
龙凤胎从桌底下钻出来。
赵平虏膝盖上蹭了一片灰,赵安凝头上的绢花歪了。
“爹!”
赵怀瑾反应最慢。
她在乳母怀里扭了一下,看见赵宁,两条胳膊立刻伸出来。
嘴咧着,口水拉了一条丝。
赵宁走过去。
他从乳母手里把赵怀瑾接过来。
小丫头一把搂住他脖子,脸往他肩膀上蹭。
口水糊了他一领子。
赵宁在她脸蛋上亲了一口。
李若清看着他。
她没问他今天干了什么。
没问奉天殿的事。
没问杨博。
没问那些死了的人。
她站起来。
拿起桌上的汤碗,舀了一勺,试了试温度。
“先喝口汤。”
赵宁一手抱着赵怀瑾,一手接过汤碗。
他坐下来。
喝了一口。
热的。
鸡汤。
里头飘着几片山药和红枣。
赵怀瑾在他腿上扭。
赵宁把她换了个方向,让她靠在自己怀里坐着。
芸娘给他盛了饭。
高姝把筷子递过来。
赵宁拿起筷子。
他夹了一口菜。
桌上安静了一会儿。
不是那种不敢说话的安静。
是一家人吃饭的安静。
筷子碰碗沿的声音。
赵平虏嚼东西嚼得响。
赵安凝踢了弟弟一脚,两个人在桌底下又开始挤。
赵承安坐得板板正正,一口饭一口菜,规规矩矩。
没人提奉天殿。
没人提午门外的血。
没人提那些名字。
他们都知道。
但他们都不说。
家就是家。
赵宁吃了两口饭。
他搁下筷子。
“赵福。”
赵福从廊柱后头转出来。
他一直候着。
“老爷。”
赵宁说:“今晚备一桌饭。”
赵福点头。
赵宁想了想。
“赵贞吉。袁炜。陈以勤。”
他顿了一下。
“海瑞。朱载堉。”
赵福一个一个记。
赵宁又说:“陈于陛也叫来。”
赵福应了。
“还有巴图。”赵宁端起汤碗喝了一口。“那孩子在政治部学习了几个月,听说还不错。让他来。”
赵福说:“是。还有旁人吗?”
赵宁放下汤碗。
他想了一会儿。
“把高务观也叫上。”
赵福愣了一下。
高务观。
高拱的儿子。
赵宁的徒弟。
现在是刑部右侍郎。
高拱南下两广之前,亲手把儿子送到赵宁门下。
这几个月赵宁不在京师,高务观三天两头往赵府跑。
赵宁说:“告诉他,今晚不用拘礼。”
赵福点头,退下去安排了。
赵宁重新拿起筷子。
李若清给他夹了一筷子笋。
她没抬头。
筷子搁在他碗沿上。
过了一会儿,她说话了。
语气随意得很,像是闲聊。
“你那个徒弟,务观,这几个月可没少跑。”
赵宁嗯了一声。
李若清说:“三天两头来。进门就问你有没有来信,外头有什么消息,他都帮着打听。”
她夹了一口菜,慢慢嚼。
“上回衙门里有人传你死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
“他当场就跟人翻了脸。袖子都撕了。来的时候手上还有伤,在门房包的。赵福问他怎么回事,他不肯说。”
赵宁没接话。
他夹了一口笋。
嚼了嚼。
咽了。
李若清又说:“还有海大人家里。”
她把碗里的米饭拨了拨。
“海夫人常带着闺女来。隔三差五的。也不空手,送些自己做的腌菜、布鞋。说是感谢你之前照拂。”
她看了赵宁一眼。
“我想着,今晚既然请客,要不要把海夫人和海家姑娘也请来?她们女眷这边凑一桌,也热闹。”
赵宁摇头。
“这次不行。”
李若清看着他。
赵宁说:“今晚这桌饭,是议事的。男人喝酒,谈事。她们来了拘束。”
他停了一下。
“改天。改天我专门请海夫人过来。到时候你作陪。”
李若清点了点头。
她不再问了。
她低头吃饭。
赵宁也低头吃饭。
赵怀瑾在他腿上扭来扭去,小手去够桌上的汤匙。
赵宁按住她的手,把汤匙挪远了一点。
赵平虏和赵安凝又钻到桌底下去了。
那只橘猫被赵安凝逮住了尾巴,喵地叫了一声,一蹿蹿上了桂花树。
赵平虏仰头看着猫,急得直跺脚。
赵承安坐在那里。
一口饭一口菜。
筷子拿得规规矩矩。
七岁的孩子,吃相比朝堂上一半的大人都好。
芸娘给赵宁添了半碗饭。
高姝给他续了一杯茶。
六安瓜片。
赵宁端起茶。
日头从桂花树的叶缝里漏下来。
光斑落在桌面上,碎的,一块一块。
风吹过来,光斑跟着晃。
桂花瓣落在茶杯沿上,浮着。
他喝了一口。
很久没这么安安静静吃过一顿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