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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人性使然!

    国子监的老槐树叶子黄了一半。

    风一过,落几片。

    巴图坐在廊下。

    手里拿着一本书,翻开着,搁在膝头。

    眼睛没落在书上。

    他在听。

    今天奉天殿的事,从早上就传进来了。

    先是门房那边嚼舌根,说赵阁老回京了。

    后来监生们三五成群凑在一块儿,越说越玄乎。

    有人说赵阁老提剑上殿,有人说午门外砍了人,有人说杨博当场昏死过去。

    巴图听到了。

    他没插嘴。

    他就坐在廊下,右手食指在膝盖上一下一下敲。

    书页被风翻过去一页。

    他没翻回来。

    脚步声。

    急的。

    从月亮门那边过来,两步并一步,鞋底拍着砖地噼啪响。

    巴图抬头。

    陈于陛从月亮门跑进来。

    脸红的,额角渗着汗,胸口起伏得厉害。

    他一步冲到廊下,一把抓住巴图的手。

    “巴图!”

    他喘着。

    “天大的好消息!”

    巴图看了他一眼。

    他没动。

    手里的书被陈于陛攥着手腕挤到一边,掉在地上。

    他也没捡。

    他说:“奉天殿的事,我知道了。”

    声音低,话短。

    “赵阁老回来了。”

    他停了一下。

    “可你至于吗?”

    他把手从陈于陛的手里抽出来,弯腰捡起地上的书,拍了拍封面上的灰。

    “这事早上就传遍了。大街上卖炊饼的恐怕都知道了。你跑这一趟,不嫌累?”

    陈于陛摆手。

    他还在喘,弯着腰撑着膝盖。

    “不是——”

    他咽了口唾沫。

    直起身。

    “这不是我说的那个好消息。”

    巴图看着他。

    陈于陛的眼睛亮得不对。

    不是听到赵阁老平安回来那种亮。

    是另一种。

    巴图把书合上,搁在旁边的栏杆上。

    “你说。”

    陈于陛左右看了一眼。

    廊下没别人。

    监生们都聚在前院议论奉天殿的事去了,这边冷清。

    他凑近了半步。压低声音。

    “赵阁老今晚,在府里请客。”

    巴图没应声。

    他等着。

    陈于陛伸出手,掰着指头数。

    “赵贞吉。”

    一根手指。

    “袁炜。”

    两根。

    “陈以勤。”

    三根。

    巴图听到这个名字,点了点头。

    陈以勤是陈于陛的爹,请他不意外。

    “朱载堉。”

    四根。

    “海瑞。”

    巴图的眉毛动了一下。

    海瑞。

    新闻部部长。

    这个人他见过一次,瘦得跟竹竿似的,说话不绕弯子,满朝文武怕他怕得要死。

    “高务观。”

    六根。

    陈于陛把六根手指头晃了晃。

    “还有我。”

    巴图愣了一下。

    他转过头,认认真真看着陈于陛。

    然后他伸出手,拍了拍陈于陛的肩膀。

    那只手大,手掌厚,指节粗。

    是在草原上拉过弓骑过马的手,是蒙古人的手。

    “这件事,确实是大事。”

    他的声音还是低的。

    但分量不一样。

    “这个规格的席,赵阁老请了你。”

    他停了一下。

    “证明你在他心里,分量不轻。”

    陈于陛笑了。

    他往前又凑了半步,贴在巴图耳边。

    “这算什么。”

    他的气喷在巴图耳朵上,热的。

    “我早跟你说过,赵阁老用人,不拘一格。”

    他顿了一下。

    “你,也在名单上。”

    巴图没动。

    他以为自己听岔了。

    风从槐树那边吹过来,叶子哗啦啦地响,他以为是叶子的声音盖住了陈于陛的话。

    他转过头。

    “你说什么?”

    陈于陛点头。

    笑着。

    使劲点。

    巴图皱着眉。

    “你别拿我开玩笑。”

    他的声音里带了一点急。

    很少见的急。

    “我是蒙古人。”

    这几个字搁在那儿,沉甸甸的。

    他来京师这些年。国子监里,他是少数几个蒙古人。

    同窗们跟他客气,但客气背后是什么,他分得清。

    祭酒见了他点个头,不多说一句话。

    考课的时候他排前三,没人夸。

    排末尾的汉人监生犯了错,祭酒还训两句。

    他犯了错,祭酒看都不看他。

    不是恨他。

    是不把他当自己人。

    陈于陛刚要开口。

    外面传来一阵动静。

    脚步声,不止一个人的。

    从国子监大门那个方向过来,夹着说话声。

    巴图和陈于陛同时转头。

    院门那边,走进来一个人。

    赵福。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青绸直裰,洗得发白了但干干净净,手里捏着一摞帖子。

    他不是一个人来的。

    国子监祭酒跟在他旁边。

    弓着腰。

    陪着笑。

    那笑堆在脸上,眼角的褶子挤成一团。

    再后面,跟着一群国子监的监生。

    七八个人堵在月亮门外头,伸着脖子往里看,不敢进来,又舍不得走。

    宰相门房三品官。

    这话在京城里传了多少年了。

    赵福是赵阁老的管家,他进国子监的门,祭酒亲自从讲堂里出来迎。

    这阵仗,监生们活了二十来年,头一回见。

    赵福走进院子。

    他一眼看见了廊下的巴图。

    他走过去。

    步子不快不慢,稳当。

    到了跟前,笑着作了个揖。

    “巴图少爷。”

    巴图站起来。

    他比赵福高一个头。肩膀宽,把廊柱都挡了半根。

    赵福从手里的帖子中抽出一张,双手递过去。

    “我家老爷说,请你今晚过府赴宴。”

    他笑眯眯的。

    “戌时。不要迟到了。”

    巴图看着那张帖子。

    红封。

    烫金字。

    他没敢接。

    他看了一眼陈于陛。

    陈于陛站在旁边,朝他点了点头。

    巴图这才伸手接过来。

    他的手大,指头粗,接过那张小小的帖子,显得那帖子格外小。

    像一片叶子落在磨盘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

    他的名字在上面。

    毛笔小楷,一笔一画,工工整整。

    赵福又笑着作了个揖。

    “二位,我家老爷候着。”

    转身走了。

    脚步利索。

    穿过院子,出了月亮门。

    祭酒一路送。

    从院子里送到月亮门,从月亮门送到大门口。

    弓着腰,话不断,笑不停。

    一直送到大门外头的街上,才回来。

    他一回来,脚步就快了。

    从大门口快步走进院子,穿过月亮门,直奔廊下。

    他走到巴图跟前。

    脸上的笑换了一种。

    刚才陪赵福的笑是往下弯的腰。

    这会儿的笑是往前凑的脸。

    他伸手拉住巴图的胳膊。

    “巴图啊。”

    他拍了拍巴图的胳膊,亲热得像拍自家侄子。

    “你看你,怎么不早说你跟赵阁老……”

    他没把话说完。

    他又拍了一下。

    “以后啊,有什么事,你在赵阁老面前,替咱们国子监美言两句……”

    巴图站在那里。

    他没说话。

    他来国子监这些年,他在这条廊下坐了多少回。

    祭酒从他跟前走过,顶多点个头。

    有时候连头都不点。

    考课的册子上写他名字,祭酒拿朱笔勾一下,笔尖都不停。

    今天祭酒拉着他的胳膊,拍着他的手,亲热得像自家人。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帖子。

    他的名字在上面。

    月亮门外头,那群监生还没散。

    七八个脑袋挤在门框边上,你推我搡。

    有人小声说:“赵阁老的管家,亲自来给他送帖子?”

    “看见没有,祭酒点头哈腰送出去的。”

    “巴图?那个蒙古人?他什么来头,能搭上赵阁老这条线?”

    “什么来头我不知道,但赵阁老请他吃饭,你信不信明天整个国子监都知道了。”

    “明天?今晚就传遍了。”

    声音压得低,但廊下听得清清楚楚。

    巴图没抬头。

    祭酒还拉着他的胳膊。

    “巴图啊,你在国子监这几年,我一直看着你。”

    他的手拍着巴图的小臂,节奏很亲热。

    “你这孩子,踏实,沉稳,是个能成事的。我跟同僚们说过好几回了,说巴图这后生不一般。”

    巴图抬起头。

    他看着祭酒。

    祭酒笑着。

    笑得真诚,笑得用力。

    巴图没拆穿。

    他只是说了一句:“祭酒大人客气了。”

    声音平。

    脸上没什么表情。

    祭酒又拍了两下他的胳膊,松了手。

    “好好好。今晚去赵阁老府上,好好表现。”

    他理了理袍子,转身往月亮门走。

    走了两步,又回过头。

    “明天回来,到我那坐坐,喝杯茶。”

    巴图点了一下头。

    祭酒走了。

    月亮门外的监生们一哄而散,装作路过的样子四处走开。

    廊下安静下来。

    风又吹过来。

    槐树的黄叶子打着旋落下来,有一片落在巴图的肩膀上。

    陈于陛伸手把那片叶子拈掉。

    “怎么样?”

    巴图没回答。

    他把帖子翻过来,又翻过去。

    陈于陛靠在廊柱上,抱着胳膊看他。

    “你刚才说你是蒙古人。”

    巴图抬眼。

    陈于陛说:“赵阁老要是在乎这个,当初就不会让你进政治部学习。”

    巴图不说话。

    陈于陛又说:“你看看名单上那些人。赵贞吉,袁炜,我爹,朱载堉,海瑞。哪个不是朝堂上响当当的人物?赵阁老把你的名字写在他们后头。”

    他竖起一根指头。

    “同一张纸。同一桌饭。同一壶酒。”

    巴图攥着帖子。

    他的手指节泛白。

    陈于陛收起笑。

    他认真地看着巴图。

    “你在国子监这些年,什么滋味,我知道。”

    他的声音低了。

    “但今天这张帖子,就是赵阁老替你说的一句话。”

    他没说那句话是什么。

    不用说。

    巴图站在廊下。

    晚风从槐树那边吹过来,把他的衣襟吹起来一角。

    他把帖子折好,揣进怀里。

    贴着胸口。

    他说:“走吧。”

    陈于陛愣了一下。“去哪?”

    “回去换衣裳。”

    巴图弯腰捡起栏杆上那本书,夹在胳膊底下。

    “帖子上写的戌时。”

    他往廊下台阶迈了一步。

    “不能迟到。”

    陈于陛跟上来。

    两个人并排走过院子。

    槐树底下,黄叶子铺了薄薄一层。

    踩上去,沙沙地响。

    月亮门外头,有两个没走远的监生扒着墙角偷看。

    一个拿胳膊肘捅另一个。

    “你看,巴图那个蒙古人,走路都不一样了。”

    另一个歪着头看了半天。

    “哪不一样了?”

    “说不上来。就是不一样了。”

    巴图没听见。

    他走出国子监大门。

    街上的夕阳斜斜地铺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他怀里揣着那张帖子。

    红封,烫金字。

    他的名字在上面,毛笔小楷,工工整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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