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跑了六个时辰。
张顺从荆州出来的时候,天还没黑透。
沿官道往东北方向走,过了江陵地界,换了一匹驿马,再往武昌赶。
到武昌城门口,已经过了二更。
城门关了。
他在马上坐了一刻钟,等守城的兵丁验了腰牌、看了帖子,才放他进去。
马的鬃毛上挂着白沫。
鞍子湿透了,坐垫能拧出水来。
张顺翻身下马,腿一软,扶着马脖子站了好一会儿。
他没歇。
牵着马沿巷子往东走,拐了两个弯,到了一座宅子门前。
门关着。
两盏灯笼挂在门楣上,写着一个“林”字。灯笼里的蜡烛快烧到头了,火苗小得只剩一粒豆。
张顺拴好马,抬手叩门。
三下。
没人应。
又三下,重了些。
指节砸在门板上,闷响。
里头传来拖沓的脚步声。
门闩拨了一下,门开了条缝。
一张皱巴巴的脸从门缝里探出来。
门房披着件夹袄,头发散着,眼皮耷拉,显然刚从床上爬起来。
“谁?”
“荆州张府,管家张顺。”
他从怀里摸出一张名帖,递过去。“有张阁老的急信,须面呈林大人。”
门房接过帖子,凑到灯笼底下看了看。
“这个时辰……”
“等不得。”
张顺的声音哑了。
“烦请通传。”
门房上下打量他一眼。
灰布直裰上全是泥点,靴子开了口,脸上一层黄土盖着一层汗渍。
一看就是赶了远路的人。
门房犹豫了一下,把门关了。
脚步声往里去了。
张顺站在门口,靠着门框。
夜风从巷子口灌进来,吹得他后背发凉——衣裳贴在背上,全是汗。
他没坐下。
也没蹲。
两条腿僵着,怕蹲下去就站不起来了。
等了约摸一盏茶工夫,门从里面打开了。
门房换了个人。
一个年轻的长随,束着巾,穿戴整齐,手里提着盏灯笼。
“张管家?请随我来。”
张顺跟着他进去。
过了照壁,穿过前院,往东厢走。
院子不大,收拾得规矩。
廊下挂着两盏纱灯,照出青砖甬道和几株桂花树。
桂花早谢了,枝上只剩叶子。
东厢门开着。
灯光从里头漏出来。
张顺跨过门槛,站住了。
厅里正中一张方桌,桌上一盏油灯。
灯芯拨得亮,照出墙上挂的一幅字。
桌后坐着一个人。
四十上下,长脸,颧骨高,下巴上一撮短须修得整齐。
身上穿着家常的青布夹衫,腰带系得松,外头罩了件半旧的褐色披风——显然是刚从被窝里出来,随手抓的。
湖广巡按御史,林启正。
他看见张顺进来,站了起来。
“张管家。”
张顺跪下去,磕了个头。
“张府管家张顺,见过林大人。”
“起来说话。”
林启正绕过桌子,伸手虚扶了一把。“坐。”
张顺没坐。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双手捧着,递上去。
“这是我家老爷的亲笔信。老爷吩咐,务必亲手交到大人手上。”
油纸裹了两层。
外头那层蹭了泥,里头那层干干净净。
信封也是干的——张顺一路上把这封信贴在胸口,外衫湿透了,里衫湿透了,信封一点没沾。
林启正接过来,拆了油纸,抽出信。
两页纸。
他走回桌边,就着灯看。
第一页看完,手指在纸边按了一下。
第二页看完,把信搁在桌上。
掌心按着信纸,没说话。
灯芯爆了一下,噼啪一声响。
“坐下。”
林启正抬起头。
这回语气不一样了。“从头说。”
张顺这才在下首的凳子上坐了。
长随端了碗热茶进来,搁在桌角。
张顺端起来喝了一口,烫得咧了下嘴,又灌了半碗。
他放下碗,理了理思路,开口。
“老太爷没了,大人知道。”
林启正点头。
“出殡之前,辽王府派了个人来吊唁。叫周德禄,说是王府管事。”
张顺把来龙去脉一条一条说。
周德禄上门,言语轻慢。
大公子带人把他打了,打得不轻,从门口扔出去的。
隔了两天,荆州知府沈文渊升堂。
辽王府递了状子,状告我家老爷和大公子。
辽王府和荆州知府衙门,一向热络,这种情况下···
厅里安静了一阵。
灯芯又爆了一下。
长随从外头探了个头进来,看了看,又缩回去了。
林启正坐在桌后。
右手搁在那封信上,拇指沿着纸边缓缓摩了两下。
他没有立刻开口。
案子的脉络不复杂。
往深了想才复杂。
张居正丁忧在家,白身。
荆州知府升堂问案,程序上挑不出毛病。
打人一事,可大可小。
久历官场的都清楚,只要想收拾你,想方设法也能把帽子给你扣上。
这就是最大的麻烦。
他站起来。
“来人。”
长随从廊下快步进来。
“备马。”
林启正把信折好,揣进怀里。“取我的官印、牌票,带上一名书吏。”
长随应了一声,转身往外跑。
林启正看了张顺一眼。
“张管家,你跟我走。引路。”
张顺站起来。
两条腿酸得打颤,撑着桌沿稳住了。
“大人,小的跟得上。”
林启正没多说。
他转进后厅,换了官服出来。
靛蓝色的直裰换成了乌纱圆领,补子上的獬豸纹在灯下闷闷地泛着光。
他又吩咐门房:“明日一早,替我行文湖广按察使司。就说巡按已赴荆州复核张敬修殴人一案,请司里知会。”
门房点头记下。
一行四人从后门出去。
林启正上了马。
张顺也上了马——驿站换的那匹歇了这阵子,还能跑。
书吏骑着头骡子,长随牵着备用的马,缀在后头。
马蹄踏在武昌城的石板路上,嗒嗒嗒嗒,在空巷里来回弹。
二更的梆子刚过。
街上没有人。
店铺的门板关得严严实实,只有巷口一盏孤灯在风里晃。
四匹马穿过长街,过了南门。
守城的兵丁看了牌票,开了边门。
出了城,官道上一片黑。
前头的路看不见尽头。
秋风裹着田野里的稻草气息迎面扑过来,灌进领口袖口。
林启正夹了一下马腹。
马加了速,蹄子敲着夯土路面,扬起一片看不见的灰。
张顺跟在后头,咬着牙,把腰挺直了。
四个人,四匹马,往荆州方向去。
夜色把他们吞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