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府。
最后一辆马车碾过巷口,车轱辘声拖了很长,慢慢听不见了。
门前泥地上轧满了深深浅浅的辙印。
老刘站在门房里,手里还捏着最后一张帖子,嗓子已经哑透了。
桌上堆不下的礼盒码在地上,红漆木盒摞了三层,祭幛叠在角落,绸面皱巴巴的。
“都搬后头去。”
他冲两个小厮摆了摆手,自己翻开册子,把最后一个名字登上去。
笔头子秃了,墨洇开来,字迹糊成一团。
前院终于空了。
茶碗还摆在厅里,凉透了,没人收。
张嗣修站在前厅门口,青衫领子被汗洇出一圈深色。
他拱了一整天的手,这会儿胳膊才放下来。
张顺从二门出来,两人对了个眼神。
张嗣修往后院方向看了一眼。
“老爷一天没出书房。”张顺声音压得低。
张嗣修没接话,转身往后头走了。
廊下的白幡被风卷起来,又落下去。
院子里的热闹褪得干净,跟没来过一样。
书房的门关着。
一盏油灯搁在案角,火苗不大,把窗纸映出一小块昏黄。
张居正坐在案后。
面前摊着几张帖子,翻过的,没翻过的,都搁在一处。
他没在看帖子。
目光落在纸镇上。
纸镇底下那半封信还压着,“云甫兄台鉴”五个字露出一截边角。
昨天写的墨迹已经干透了,颜色发暗。
灯芯爆了一下,光晃了晃。
他没动。
满城的风向转了,衙门走动起来了,门前车马排成串了,帖子堆了半间门房。
可辽王还坐在王府里。
那扇门还关着。
他复了次辅的名分,圣旨白纸黑字,盖着玉玺。
可人在荆州,没有朝廷的旨意,他进不了王府的门槛。
大明律写得清楚——亲藩之事,地方官吏不得擅专,须三司会勘,天子亲裁。
他不是不知道这条。
他比谁都清楚。
回籍守制的大臣,哪怕官复原职,在地方上也只是一个丁忧未满的孝子。
次辅的名头再响,到了王府门前,连张拜帖都递不进去。
灯火映着他的手。
手搁在膝上,没攥。
先父下葬还没满百日。
入夜了。
府里的声响一层一层褪下去,下人回了各处,门户落了锁。
远处有更鼓,闷闷的,隔了几条街传过来。
书房里只剩灯芯偶尔炸一下的细响。
张居正把纸镇挪开,把那半封信抽出来。
看了一遍。
搁下。
砚台里还有余墨,干了一层壳,底下还是湿的。
他拿起墨锭,慢慢研了几圈。
墨化开了,砚池里重新泛出光泽。
铺纸。
笔架上取笔,笔尖蘸墨,提起来。
悬在纸上方。
他要给赵宁写一封新的信。
把辽王府的事从头说起——先父被构陷,周德禄充当刀手,王府在背后操持。
证据已经握在手里,三份,一份锁在后堂柜中,另两份分两路送了京师。
他要请赵宁以首辅之权,奏请天子派员南下,会同三司勘查辽王府。
等朝廷行文到了湖广,他在荆州配合查办,把这桩案子钉死,再启程回京。
笔悬着,没落。
他在算。
荆州到京师,急递快马,单程八到十日。
一来一回,大半个月。
赵宁接了信,要走内阁票拟,再行文湖广巡抚衙门和按察使司,公文一层层递下来,又是十天半月。
前后加起来,至少一个月。
旨意上写的是“即刻回京,不得迁延”。
即刻。
不得迁延。
他在荆州多留一天,就是迟了一天。
迟十天,是懈怠;
迟一个月,就是抗旨。
抗旨是什么罪名,不用翻律条,他闭着眼睛都背得出来。
轻则夺职,重则下狱。
一旦落了个抗旨不遵的把柄,朝中那些盯着他的人立刻就有了由头。
别说查辽王,他自己先要站到被参的位置上去。
到了那一步,辽王府不用费一兵一卒,张家自己先倒了。
笔尖上的墨凝了一滴,眼看要坠下来。
他把笔收回去,搁在笔架上。
墨滴落在砚边,洇开一小块。
纸还是白的。
一个字没写。
他把那张白纸抽出来,叠了两折,压回纸镇底下,和那半封旧信搁在一处。
砚池里的墨没人再碰,慢慢收了水汽,表面结起薄薄一层。
灯芯烧短了一截。
后半夜,他推开书房的门。
廊下没有人,风穿过回廊,白幡的角翻起来,又垂下去。
灵堂在后院西侧。
白幔从梁上垂到地面,烛台上只剩两根短蜡,火苗矮矮的,快灭了。
香炉里的灰堆得满了,最后几柱香烧到根部,明灭不定。
灵位摆在正中。
他走进去,站住。
没烧纸。
没添香。
没说话。
站了很久。
灵位上的字在烛光里一笔一笔都看得清。
先父的遗恨他记着,从落葬那天起就记着。
可此刻动不了。
旨意压着,律法拦着,路程耗着。
三道锁,把他钉在原地。
烛火又矮了一分。
他转身出来。
背脊撑得笔直,步子平稳。
跨过灵堂的门槛时,脚顿了一下。
只顿了一下,便迈过去了。
窗纸泛白的时候,他还坐在书房里。
天亮了。
巷子里有鸡叫,远远近近的,一声接一声。
他站起来,推开书房门,叫了一声。
“张顺。”
张顺从偏院过来,快步,鞋底子踩在砖地上啪啪响。
“老爷。”
“收拾行囊,明日启程。”
“回京。”
张顺应了一声,没多问。
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
“后堂柜里的东西——”
“带上。”
张顺点了点头,快步往后院去了。
证据柜的钥匙还贴在他身上,走动时铜钥匙碰着铜钥匙,发出细碎的响。
张嗣修从东厢出来,袖子还没系好。
看见张顺在院里指挥小厮搬箱笼,他顿了一下,没问去向。
走到前厅,把昨天没收完的茶碗一只只摞起来,递给丫鬟端走。
又去账房把这几日的人情往来对了一遍,拿笔勾了几处。
张敬修也起了。
站在自己屋门口,看着院里进进出出的人,脸上没什么表情。
嘴唇抿着,颧骨上的肉紧绷。
张嗣修路过他门前,停了一步。
“收拾你自己的东西。”
张敬修“嗯”了一声,转身回屋了。
门在身后合上,屋里传出翻箱倒柜的动静。
府里忙起来了。
衣裳、文书、祭器、路上用的干粮和药包,一样样从各处搬出来,堆在前院。
张顺蹲在地上清点,手里捏着单子,一条一条划。
后堂柜里的东西最后才动。
他亲自开了锁,把那份证据取出来,用油布裹了三层,塞进一只不起眼的旧木箱底部,压上几本账册。
锁扣好,钥匙重新贴回身上。
老刘在门房里把昨天的帖子归成两摞——要带走的,不带走的。
带走的那摞薄,不带走的那摞厚。
张居正没去前院。
他站在书房外头的廊下,看天色。
天青灰色的,云压得低,像要落雨又没落。
远处城墙的轮廓模模糊糊,吃进雾气里。
王府的方向,什么也看不见。
他收回目光,回了书房。
纸镇下面压着两张纸,一封写了一半的旧信,一张一字未落的白纸。
他没动它们。
上午,日头从云缝里挤出来,光一条一条打在院子里。
前院箱笼已经码了大半,捆扎的绳子勒得紧,角角落落都规整。
张顺正蹲在一口箱子边上系最后一道绳结。
巷子口传来马蹄声。
急的。
不是一匹马,是几匹。
蹄铁砸在石板上,又碎又密,声响灌进府门。
张顺手里的绳头停住了。
老刘从门房里探出半个身子,脖子伸长,往巷口张望。
马蹄声越来越近。
在府门前勒住了。
老刘的脸色变了,跌跌撞撞从门房里冲出来,嗓子劈了。
“老爷——京师又有旨意,到了!”
院里搬箱笼的手全停了。
绳子垂在箱角,晃了两下。
张居正站在廊下,望向院门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