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毕罗店离开后,元嘉就直接去了延兴门外的龙首乡。
就地附籍的百姓们分到的田就坐落在这边。
听汉商那话,应是流民好不容易附籍,田却又不知道被哪个和世族相关的豪强给占了。
刚才谢容绣问她要不要把那几人拿住,但是元嘉在查段家贪赃的事情,想想还是直接来现场一瞧。
刚到河滩地边上,远远便听见粗犷的呵斥声。
几个彪形大汉正挥着木槌,将削尖的木头深深钉入翻松的田地,木桩上绑着簇新的红丝绸。
一个小小的身影跪在田埂上,死死抱住最粗的那一根木桩。
另外一个差不多岁数的女娘哆哆嗦嗦挡在她身前。
旁边几个男女老少用衣袖抹着脸。
走进了元嘉方才听到有男人哑声劝:“阿蛮,罢了,罢了,大不了阿爷去赁人家的田种,日子总能过得下去。”
旁边的妇人悲泣,去拉自己的女儿:“小草,快回来,咱斗不过人家的。”
小草被拉了个酿跄。
那些打桩的也在说:“您几个就别为难我们了,我们也是听人吩咐。”
小草犹豫了一下,看阿蛮一眼,那个身影一句也不辩驳,只是死死守在地里。
她复又重新拦在旁边。
赁田?给人家当佃户?
说的轻巧,但他们流离至此,连个属于自己的屋子都没有。
赁来的田地收成大多数都要交给主家,还要无偿承担劳役,日子可怎么过。
阿蛮头抵着木桩,额间似乎有血迹渗出。
她也知道自己是在做无用功,但能怎么办?他们找过村正、里正,告过县衙,无人能管,无人愿意与那些豪强大族去争
——难道就只能这么眼睁睁瞧着?
额间血迹愈发多了,但她并没有感觉到疼,只有麻木。
昏昏沉沉间,仿佛听到一声冷笑。
薛容绣上前:“是哪家的人?好大的威风,连官府给难民的地都要抢。”
阿蛮恍恍惚惚抬头看了一眼。
说话的娘子一身青色圆领缺胯袍,腰间悬挂的算袋与短刀随着她利落的动作轻轻碰撞,竟有几分像庙里金刚疗历的怒目,又比庙里供奉的玉女还要飒爽利落的侠气。
她迷糊间想。
难不成是戏文里的天官攥着判书拂尘下饭了?
大汉们手里的木槌不知该举着还是放下,赔笑着上前一步:“回贵人的话,是误会。”
来人虽穿着普通衣衫,但质地细腻裁剪考究,周身的气度不像寻常人家。
他们赶忙解释:“小的是奉命来勘地的。这田……这田好像有点纠纷,我们也是照规矩办事,先立个界——”
“纠纷?”
薛容绣转头看了元嘉一眼,接到示意后慢慢走到阿蛮身边蹲下身。
她把少女抱着木桩的手轻轻掰开,那手心已经被磨得粗糙,看着生疼。
又安抚性对小草露出个笑容,才接着道:“连青苗都还在地里,谁给的胆子让你们先打桩?”
“宁律有定:盗耕种公私田者,一亩以下笞三十,五亩加一等。你们这桩打得倒是利索——几亩了?”
为首的壮汉的笑容僵在脸上。
宁律他不懂,但“盗耕种……田”几个字他还是听得懂的。
但是……
他弯腰小心折了一株:“贵人您瞧,这是野菜,不是青苗。”
薛容绣:“……”
她是不太懂这些。
她熟稔律法,处事伶俐,但怎么着也是小官家的女儿,不识五谷是自然的。
后来又被选进了公主府,从没有为钱粮发过愁。
元嘉见此懒懒笑了一声。
看对方白袍十分簇新,绫罗上隐约可见华贵的暗纹,打眼一瞧就知道原先那青袍女子似是听她调令,壮汉心里叫苦不迭。
只说这活轻松银钱还多,对付的都是手无寸铁的老百姓,没人说有贵人这么闲啊!
他只能赔笑。
“呵呵”
“呵呵”
薛容绣瞥他一眼:……还笑呢,你主人家有难了知不知道?
听着对方的笑声,元嘉脸上却没一分笑意。
语气倒还是温温和和的:“我再问一遍,你们是哪家的。”
大汉犹疑了一下,想着对方能不能因着他主人家的名号高抬贵手。
便试探着说:“小人主家姓段,就是和汲郡同属一姓的那个段,贵人您看……”
“我们这也不过是奉命办事,闹到主子那边,确实是不好看。”
这是暗示她,段家势大,叫她别多管呢。
百姓们倒没听出什么言外之意,只是心跳得比木缒还响,生怕贵人就这样放手了。
元嘉点点头:“原来是金部司段郎中的人。”
“告诉他,我和县令在县衙等他。地契对得上,地是你们的,对不上——”
“这几十根木桩怎么钉进去的,就让人怎么拔出来。”
壮汉一愣。
自己还没说是谁呢。
他额角沁出一层薄汗。
他混了二十年,见过来砸场子的,没见过拿宁律砸的;
见过搬救兵的,没见过直接替县令约时间的。
但他可不敢替主人答应下这县衙制约,再者他们也确实是名不正言不顺的。
壮汉也不敢探对方的身份,又不能就这么灰溜溜地走——回去没法交代。
便欲哭无泪:“贵人,什么部啊司郎中不郎中的,小的不知道啊。”
“这样,贵人说的是,既然贵人有话,我等就先不动这片地了,等明日问清楚了再说。”
权衡利弊之下还是咬着牙,对后头人一挥手:“还愣着干什么?!走啊!”
元嘉没有再看他,阻止了百姓们要匍匐谢恩的动作,唤来邑士再去雇两辆车。
然后才走到阿蛮面前:“具体是怎么一回事?”
这些百姓她还有印象。眼前的阿蛮是安济坊在卢既明跟前为她辩驳的小娘子;
挡在阿蛮面前,被称作小草的,是粥棚那个阿爺被洪水卷走,阿兄为救她又被山石砸中,只剩下母亲的女户小女。
阿蛮还有些头晕目眩,眼底泪花模糊了视线。
“两位贵人……”
她嗓音沙哑,咳了一声才接着道:“他们,他们有庄籍。”
“我们不知道为什么,分明……田分明是我们的。”
“他们过来已经不是一次两次了……领到田契的第二日,小草家的田就被打上了木桩子……还没来得及领种子呢。”
干燥的咽喉令她又不住的咳了一声。
阿蛮她阿爷小心问:“贵人,这事,是不是就完了?”
“能接着撒种了?”
小草阿娘抹着眼泪:“那我们的地……”
元嘉摇摇头:“他们只是暂时离开了。”
不过是今日顾忌她们可能有点身份,不敢轻易做决定,回去报告主家了。
要想解决的这件事,得从源头——金部司郎中段府,直接掐断他们嚣张枉法的气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