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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学校里的透明人

    展旭上小学那几年,在班级里是一个不起眼的存在。

    不起眼这个词用得轻了。应该说是透明。他不惹事,不举手,不交头接耳,不东张西望。上课的时候坐在靠窗最后一排,目光落在黑板上,但你要问他老师在讲什么,他大概要想一下才能答上来。不是听不懂——是没在听。他的脑子在别的地方。在胡同里的煤堆上,在灶台上那锅疙瘩汤里,在奶奶昨天走路的时候扶着墙的姿势上。

    他的成绩不拔尖也不垫底,中不溜秋,七八十分的水平。作文一般,数学凑合,体育除了跑得快没什么出彩的。跑得快还不是因为天赋——是因为脚上的鞋不行,总怕鞋底掉了,想快点跑到终点好把脚藏回桌子底下。老师点名回答问题,他站起来能答对,但声音不大,不含糊也不响。老师不批评他也不表扬他。他就是那种学期结束写评语的时候,老师要想一下才能想起他长什么样的学生。

    他自己知道。他也不在乎。或者说,他让自己看起来不在乎。

    其实小时候的展旭不是这样的。大刘记得,展旭五六岁的时候在胡同里也是个能闹的,跟在大孩子后面追着跑,嗓门也不小,为了抢一个玻璃弹珠能追出去三条胡同。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大概是上学之后。大概是他发现有些东西别人有他没有。比如棉鞋。比如新书包。比如放学的时候校门口有人来接。比如开家长会的时候,别的小孩旁边坐的是爸爸妈妈,他旁边坐的是奶奶。奶奶的背一年比一年弯,坐在那些三十出头的年轻家长中间,像一棵老树挤在一片新栽的树苗里。

    展旭坐在奶奶旁边,握着奶奶那只关节粗大的手。旁边的同学小声问他:“那是你妈啊?”他说:“我奶。”同学说:“你妈呢?”他说:“没来。”同学还想问,他把头转过去了。

    后来他就不让奶奶去家长会了。每次开家长会之前,他跟奶奶说学校停课,不用去。奶奶信了。他编谎话的能力就是那时候练出来的——要编一个没有破绽的谎话,得把学校通知单藏好,得记住自己编的日期,得在家长会那天准时放学回家,不能早也不能晚。他才七岁,已经会做这些事情了。

    更早之前,他还试图“表现”过。老师问谁会唱《小燕子》,他在心里唱了一遍,觉得自己能唱,但手举了一半就放下了——因为他看见旁边举手的同学穿了一双新皮鞋,鞋面上有亮晶晶的贴片。他自己也不知道这两件事之间有什么关系,但他的手臂自己放下来了。后来老师问谁会帮班里搬书,他站起来想过去,但走到半路发现另一个男生已经跑在前面了,那个男生戴了一顶崭新的毛线帽子。他又退回去了。

    这些时刻别人不会注意到。他自己也不会刻意记住。但它们像细小的沙粒一样沉积在河床上,一层一层,慢慢抬高。等到他意识到的时候,他已经变成了一个不会主动站出来的人。不是没有能力。是习惯了不被看见。习惯了让更亮的人站在前面。他站在后面,看着前面那些背影,心想:他们先吧。我等一下。

    唯一一次在学校里被全班注意到,是二年级那件事。

    那天下午最后一节课,班主任李老师正在讲数学。黑板上写着两位数加减法,粉笔灰从黑板槽里溢出来,积了厚厚一层。李老师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太太,头发烫着小卷,说话带抚顺口音,讲题的时候喜欢用粉笔头敲黑板,敲得啪啪响。

    教室的门开了。不是被推开的——是被慢慢拧开的。门把手转得很慢,门轴吱呀响了一声,像是开门的人在犹豫要不要进来。

    李老师的粉笔停在半空中。全班同学都顺着声音往门口看。

    门口站着一个人。

    一个男人。穿着深蓝色的工作服,袖口和膝盖的位置磨得发白,胸口印着“抚顺矿务局”几个红字,但字迹已经洗得褪了色。裤腿上沾着煤灰,黑色的煤粉从裤脚一直染到小腿,在蓝色的布料上洇开一片一片的黑,像是被墨水泼过。脚上是一双解放鞋,鞋面上也是煤灰,鞋带系得紧紧的,但鞋帮已经磨出了毛边。

    他的脸是瘦的,颧骨突出,下巴上有一层青色的胡茬。皮肤被煤灰和汗水浸得发暗,眼角的皱纹里嵌着一道一道的黑印子——那是下井之后洗脸洗不干净留下来的。他的眼睛不大,眼神不凶,但也不温和。就是平的。像一块被踩了很多年的地砖,什么光泽都没了。

    他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把钥匙。攥得很紧,指关节发白。

    他没有进来。就站在门框外面。一只脚踩在门槛外面的走廊上,另一只脚悬在门槛上方,犹豫了半秒,又放下了——还是放在门槛外面。

    李老师认出了他:“是展旭的家长吗?”

    他点了一下头。动作很小,下巴往下沉了不到一寸,不仔细看几乎以为他没动。然后他把手里的钥匙举了一下,又放下。

    “钥匙。忘拿了。”

    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坐在前排的同学都要侧着耳朵听。不是故意压低——就是低。像一个人习惯了自己说话没人听,久而久之就把音量调到了一个刚好能被人忽略的刻度。

    全班同学都转头看展旭。

    展旭坐在最后排靠窗的位置上。他刚才正在往窗外看——操场上有人在扫雪,竹扫帚在雪地上划出一道一道的弧线。他听见门口的声音才转过头来。他看到父亲站在门口,穿着那身下井的工作服,手里攥着家里的钥匙。

    他的动作停了一瞬。然后他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了一下,发出刺耳的声响。

    他往门口走。三十多双眼睛跟着他。他感觉到那些目光落在他的背上、脖子上、后脑勺上。他低着头走,走得不快不慢。路过第三排的时候有个同学小声说了一句什么,他没听清。走到门口的时候,父亲把钥匙递过来。他的手从门框外面伸进来,越过门槛上面那道看不见的线,把钥匙放在展旭手心里。

    钥匙是凉的。带着冬天铁器特有的那种刺骨的凉。

    展旭接过钥匙。他抬头看了父亲一眼。父亲没看他。父亲的眼睛看着旁边——看着门框旁边的墙壁。墙上贴着“学生守则”的告示,红纸黑字,边角翘起来了,被门口的风吹得轻轻扇动。

    “爸。”

    “嗯。”

    “你下井了?”

    “嗯。”

    “吃饭没?”

    “没。”

    对话很短。比钥匙碰在手心里的声音还短。展旭攥着钥匙站在原地,想说“那你快回去吃饭吧”,但他说不出来。他不知道在教室里应该用多大的声音跟父亲说话。太大声了全班都听见了。太小声了父亲听不见。他卡在一个合适的音量上,怎么也找不准。

    父亲没等他找到。他转身走了。转过身的时候工作服的衣角甩了一下,扫过门框,掉了几粒煤灰在地上。他在走廊里往前走,解放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几乎没有声音——他已经习惯了走路不出声,在巷道里走的时候,脚步太重会震下煤块。

    展旭站在门口,看着父亲的背影。走廊很长,窗户在走廊尽头,冬天的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打在父亲的后背上。工作服上那块“抚顺矿务局”的红字在光里亮了一下,然后暗下去。父亲的肩膀还是那个轮廓——圆的,有点宽,微微往前倾。从背后看,跟两个月大那个晚上门缝里看到的一样。

    人影转过楼梯口,没了。

    展旭把钥匙揣进裤兜里。裤兜是棉裤上缝的一个口袋,奶奶缝的,针脚歪歪扭扭。钥匙沉在兜底,贴在腿上,冰凉冰凉的。他转身往回走。走回座位的时候,从前门到最后一排这段路变得很长。同学们还在看他。有个女生看了他一眼又飞快地转回去了,好像看到的是一件不该看的东西。有个男生一直盯着他的脚——他脚上那双棉鞋今天早上在雪地里走湿了,鞋面上深一块浅一块。他没低头。坐回座位,把椅子往前挪了挪,坐直。然后把手放在桌面上。

    李老师看了他一眼,清了清嗓子,继续讲题。粉笔头又敲在黑板上,啪啪响。同学们的目光慢慢收回去,重新落在黑板上。教室恢复了正常。

    展旭把手放在桌面上。左手叠在右手上,姿势很标准。但他的右手在下面,偷偷捏着裤兜里的那把钥匙。拇指在钥匙的齿上来回划,一下一下。划了不知道多少下。钥匙慢慢被他焐热了。

    那天放学之后,大刘在校门口等他。大刘比他高一年级,教室在前面那栋平房里头,不知道从哪听说展旭他爸来学校了。展旭出来的时候大刘正站在校门口的电线杆子旁边,书包带子挂在一边肩膀上,手里拿着半根烤红薯。红薯已经不冒热气了,他啃了一口,看见展旭出来了,把红薯往兜里一揣。

    “你爸来学校了?”

    “嗯。”

    “送钥匙?”

    “嗯。”

    大刘跟他并排走。走了一段路,大刘忽然说:“你爸穿的工作服挺酷的。”

    展旭愣了一下。他侧头看了大刘一眼。大刘在吃红薯,腮帮子鼓着,眼睛看着前面。

    “上面印着抚顺矿务局那几个字,”大刘含含糊糊地说,“像电视里那种劳动模范。”

    展旭没说话。走了几步之后,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他穿的是校服,蓝色白条纹,袖口磨破了,拉链坏了一半,只能拉到胸口。他忽然觉得校服也没那么难看。

    又走了一段路。大刘把红薯吃完了,红薯皮扔在路边的雪堆上。他拍了拍手上的红薯渣,忽然又说了一句话。

    “你爸还挺好的。专门跑来给你送钥匙。”

    “他不是专门。他下井顺路。”

    “下井的地方跟学校不顺路。”

    展旭站住了。大刘也站住了。两个人站在胡同口,面对面。风从胡同那头灌过来,把墙角的雪吹起来,打在脸上像细沙粒。大刘缩了缩脖子,把书包带子往上拽了拽。

    “你怎么知道不顺路。”展旭问。

    大刘眼睛看着别处。“我舅以前也下井。下井在城西。学校在城东。”

    展旭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弯下腰,从地上抓了一把雪,攥成球,扔在大刘身上。大刘跳着躲了一下。

    “你不是说你家没亲戚在抚顺吗。怎么又出来个舅。”

    “我说的是以前的舅。后来搬走了。”大刘理不直气也壮。

    “你舅挺多啊。表哥也有舅也有。”

    “你管我。我家亲戚多。”

    展旭没再追问。他想起早上出门的时候,钥匙确实在炕上。奶奶还问了一句:“带钥匙了没?”他说带了。其实没带。他骗奶奶的。他不想让奶奶出门送钥匙——外头冷,路滑,奶奶腿脚不好。他打算放学之后在门口等父亲下班。没想到父亲没下班就来了。下班之后再来,天就黑了,更冷。他提前来了,穿着下井的工作服,手里攥着钥匙,站在教室门口没进来。

    他没进来。

    展旭走到家门口的时候,从兜里掏出那把钥匙。钥匙已经焐热了。他站在门口,把钥匙插进锁孔里。锁孔被雪糊住了,他蹲下来用嘴哈了两口热气,把冰吹化了,钥匙转了一圈,门开了。

    屋里没人。奶奶大概去隔壁王婶家帮忙缝被子去了。灶台上扣着一碗饭,碗底压着一张纸条。纸条上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热了吃。”不是奶奶的字迹——奶奶不识字。是父亲写的。父亲会写几个字。不多。够写“热了吃”。够写在矿上领工资的时候签自己的名字。够写在灶台上扣着的饭碗底下。

    展旭把纸条展平了,看了几遍这几个字。他想起父亲站在教室门口的样子——手里攥着钥匙,没进来。他看看门槛。教室的门槛不高的,不到两寸。抬一下脚就能迈过去。

    但他没迈。

    后来展旭上了初中,有一次他在作文课上写《我的父亲》。开头写了三行,划掉了。又写了四行,又划掉了。作文纸被他划得乱七八糟,最后交了一篇写奶奶的。老师给了七十分,评语是“感情真挚,但偏题”。他拿着作文本翻了翻,觉得老师没说错——确实是偏题了。他想写的是父亲,但写着写着就变成了奶奶。因为写父亲太难了。父亲这个人,没什么可写的。没什么惊天动地的事迹,没有什么感悟和转折。他就是沉默、寡言、不会表达,像抚顺冬天冻住的水管子,水流不出来,但管子里面不是空的。

    后来他放弃了。他觉得自己大概这辈子也不会理解父亲。不会理解那个在雪夜里坐了一整夜的男人,不会理解那个站在教室门口不进来的男人。他放弃理解了。但他记住了那些画面。门缝底下的光线,教室门口攥着钥匙的手,灶台上那碗压着纸条的饭。这些画面他一件一件记住了。那时候他不知道这些画面以后会变成什么。

    很多年后,展旭和父亲之间也没有变热络。他们父子的对话还是一样短:“嗯”、“行”、“知道了”、“天冷多穿点”。但在展旭离开抚顺之前,他把银行卡密码设成了父亲的生日。保险受益人写的是父亲的名字。留给父亲的那封信只有一行字:“爸,天冷多穿点。”

    他什么都没解释。就像父亲当年什么都没解释一样。

    但那个从城西赶到城东的下午,那套沾满煤灰的工作服,那个站在门槛外面没进来的动作——他没有忘。他把它们一件一件收在心里,跟其他所有说不出口的牵挂搁在一块。然后在最后一封信里,用他能想到的最简单的话,把它们还给了父亲。

    “爸,天冷多穿点。”

    那不是一句客套。那是他从七岁那年开始攒的一句话。攒了二十多年。攒到最后一个字都没多,一个字都没少。跟父亲给他写的那三个字一样:“热了吃。”

    (第五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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