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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棚厦死穴

    “死穴?”

    “对。”

    “什么死穴?”

    “棚厦子。”

    “棚厦子?”

    “对,你知道,这卧地沟,有多少住棚厦子?”

    “那可多了。”黑牛抓了抓脑袋,“结婚买不起房子的年轻人,不都是盖个棚厦子当新房吗?”

    “可是,按照国家拆迁政策,这棚厦子属于违章建筑,不能计入回迁面积。”

    “要是这样,这些人岂不是被扫地出门,无家可归了?”

    “所以,你动员人家拆迁,人家才跟你拼命呀!唉,我上一次组织拆迁,败就败在这棚厦子上。”芏子仕说到这儿,懊悔地摇了摇头。

    “明白了明白了……”黑牛连连点头,“为这,你才主张全面积回迁,免费上楼。”

    “是啊。”

    “你这么做,不也违犯政策吗?”

    “那不一样。”芏子仕向他解释说:“我说的是,先由政府出钱垫付,给老百姓记个帐欠着。这就不违犯政策了。”

    “唉,这么好的主意。政府怎么就不采纳呢?”黑牛遗憾地摆起了脑袋。

    “人家是怕担风险,丢乌纱帽哇。”芏子仕假惺惺地自我标榜起来,“哪像我,一心一意为老百姓着想。”

    “哎!我这桑那屋,也没有批件呀。”黑牛听着听着,突然想起了自己的事儿,“要是按照他们的政策,是不是也得白白地给拆了?”

    “嗯,你这种情况,也就是……能补点儿损失费吧!”

    “那不行!”黑牛一听,眉毛竖立起来,“要是那样,我第一个找他们拼命!”

    夜幕低垂,星光闪烁。

    大亮开着自己的出租车,行驶在通往卧地沟的小路上。

    他手握方向盘,眼睛凝视着前方的道路。

    周萍坐在了他的身边。

    “大亮,以后这个时间,不要再接我了。”周萍看了看手表,悄悄地说。

    “怎么,不欢迎?”大亮转过头来,眼睛里闪出一丝疑问。

    “不是。”周萍又看了看车上的计价器,“这个时间,是客流高峰,正是你挣钱的黄金时段。我不想影响你的经济效益。”

    “挣钱?哈……”大亮随即大笑起来,“我挣钱,还不是为了你……”

    “胡说……”周萍嗔怪地用手捅了他一下,随后噘起嘴来,“我发现,自从你开上这出租车,嘴巴儿学得甜了。”

    “萍儿,我说的是真心话。”大亮庄重地表白着。

    “大亮,我知道你真心对我好。可是……”周萍此时像是想起了什么,脸上抹过一片愁容。

    “怎么了?”

    “昨天晚上,爸爸又警告我了。”

    *

    “警告?”

    “是啊,他告诉我:不准在卧地沟搞对象。”

    “什么?”大亮吃惊地瞅了瞅周萍,“周叔知道咱们的事儿了?”

    “那倒没有。”周萍摇了摇头。

    “呃……”大亮像是放心了,“周叔是嫌卧地沟房子破吧?那……我就拼命挣钱。将来,我们到市中心买楼房。”

    “那多贵呀!”周萍叹息了一声。

    “为了你,无论干什么,我都能豁出去!”大亮的神色显得很激动。

    “其实,咱们卧地沟,也要盖楼了。”

    “嗯,是搞‘矿居区改造’吧。”大亮点了点头,“萍儿,你要是不嫌弃卧地沟这块儿地方。趁这次‘改造’,咱们单独买一套房子。”

    “去去去……呸!”周萍啐了大亮一口,“这才哪儿到哪儿?你就咱们、咱们的……”

    “萍儿,你怎么了?”大亮听到这句话,脸上一阵惘然,随后又将车子停住,“你是不是,看不上我了……”

    “大亮,不是啊……”周萍连忙辩解,“我是说,一套房子,要几万元呢。你们家,能买得起吗?”

    “真买不起呀!”林龙说完,一脸愁色。

    林师傅家的小院子里,拉起了一盏电灯。灯下,林师傅父子正与前来串门的周横母子商量拆迁的事儿。

    “林龙,不是才600元一平方米吗?你怎么就买不起?”父亲问他。

    “爸,你听我算帐啊。”林龙掰起了手指头,“咱们家住的这处房子,房照上的‘合法’面积只有20平方米。按照政策,上楼只能还20平方米面积。

    “”咱这5口之家,根本就住不下。要是扩大面积,最少也得扩大几十平方米。虽然价格优惠,也得几万元。我刚刚借钱买了车,哪还有钱呀!”

    “怎么,才还20平方米?” 父亲发问了,“这两个小棚厦子,难道一点儿面积也找不回来?”

    “政策规定,棚厦子不算面积。”周横提醒他。

    “咱这儿的棚厦子太多了。要是算面积,政府还不赔个底儿朝天。”林龙搭话说。

    “可是,要是这样…… 棚厦里的人去哪儿住哇?”林师傅听到这儿,像是弄清了一个问题,“怪不得人们不愿意拆迁呢。”

    “我看,咱们把这个事儿,给润东说一说吧!”周横母亲发表着自己的意见。

    “也对。红英书记正征求大伙儿的意见呢。”林师傅说到这儿,突然对屋子里喊了一声,“小娟儿,你出来,把我们的意见记一记。”

    小娟儿拿了一个小板凳出来,坐在电灯下掏出了小本子。

    “你先写上一条:棚厦子应该算面积。”爷爷告诉她。

    “嗯……”小娟儿认真地写了起来。

    “起码,住了人的棚厦应该算面积。”周横说:“当仓库的就不算了。”

    “我说周横呀。”周母对自己的儿子开口了,“你林叔家人口多,咱家人口可少呀。现在,政府动员拆迁,咱不看别的,就看润东、方天民的面子,你也得带个头儿吧。”

    “妈,这个道理,难道我还不明白?可是……我也有难处。”周横也诉起苦来。

    “你有什么难处?”

    “妈,小萍儿这么大了。要是上了楼,咱怎么也得和她分开住哇。我听说,最小的套间也要70平方米。这一下就得拿3万多元。我哪有那么多钱?”

    “拿不起就去借、就去想办法。咱可不能看润东、方天民的笑话。”周母坚定地告诉儿子,“人家张罗着盖楼。为了啥?

    “”还不是为咱老百姓生活好吗?嗯,小萍儿已经上班了。咱有能力还债。周横,我告诉你,明天你先把协议签了。”

    听到周母这么说,林师傅也对儿子发话了:“林龙,我对你也是这个要求。你们一定要支持政府的工作。”

    “可是,这钱……”林龙面露愁容,晃起了脑袋。

    “小娟儿,你再写上一条……”周横嘟囔着,提了一条意见,“户型太大,我们买不起。”

    周横刚刚说完,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随着一声“林师傅”,方天民与红英走进了院子。

    “哟,都在这儿呢!”方天民看见院子的人,显得很高兴。

    “方总指挥,这么晚,你们怎么来了?”林师傅拿来一个小板凳,让他们坐下来。

    “刚才,我到区委找王书记了。”方天民看了看大家,“看来,我们的拆迁政策还是有问题。群众搬迁的积极性不高啊。”

    “方总指挥啊,你来的正好。你看……”林师傅拿来小娟儿记录的小本本,递了过去。

    “嗯,这是个普遍性的问题。”看着记录,方天民不住地点头。

    “方总指挥,这政策,还能改一改吗?”周母注意着方天民的表情,提问了一句。

    “大娘,你别着急。”方天民冲周母挥挥手,然后掏出了手机,“喂,徐总啊,你看看,围绕‘主房’搭建的小棚厦子,能不能考虑再还点儿面积?”

    “全部都还吗?”徐总在电话里问了一句,接着又告诉他,“按照国家的拆迁政策,一平米也不准还的,我们还50%,已经是仁至义尽了。

    “”方总,你如果再迁就群众提过高的要求,我们就一平方也不还了!”

    “我不是要你全部返还。我是说,棚厦子的面积都十分小,返还50%也就是厕所那么大的面积,拆迁之后老百姓没处住哇!”

    “方总,你不要看到我们让了一步,他们就可以得寸进尺。”徐总在电话里生了气,“如果哪儿拆迁结束了,请你告诉我一声,再谈让我让步的事儿,免谈!”

    方天民让人家抢白了几句,拿着手机怔怔地呆在那儿,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方总,还有,你们得再缩小一下户型。户型太大,我们买不起、住不起呀。”周横不知道方天民让人家呛了,依然发表自己的意见。

    “周师傅,别再说了。”红英连忙劝阻他,“现在,方总已经够为难的了!咱别再给他增添压力了。”

    “什么,周师傅,你刚才说什么?”方天民听了周横的话,倒追问起来。

    “要是小套间55平方米、单间30平方米就好了。”周横听到方天民问他,将心里话说了出来。

    “这类户型,实在是太小了。”红英提醒他说:“这么小的面积,建筑商基本挣不到钱了。”

    “实在不行,我请示梁市长,政府再让点儿利。”方天民斩钉截铁地表了态,“我们搞‘棚改’,是为了改善群众生活。

    “”现在,咱们费心费力地忙活了两天,却惹来老百姓一肚子不高兴。这就违背我们的初衷了。你说是不是?”

    “嗯,你讲得有道理。”梁润东表示同意了,“我们不是开发商,不能变着法儿去掏穷人的腰包。天民,你找人商量一下,拿出个具体意见来。”

    宽敞的会议室里,摆放了一张圆形会议桌。

    正面墙壁上,扯起了一道会标。会标上有几个纸剪的方块字:“棚改”调度会议。

    作为指挥部的宣传科长,我也坐到了记录席的位置上。我看到,桌子周围已经坐满了开会的人。我们的芏主任坐在了副总指挥的位置上。

    对面坐的,是指挥部总会计师徐州。他是财政局城建科副科长,这次被借调来担任财务科长兼总会计师。在有关费用的核算上,他常常与方总顶牛。

    顶牛的原因不是不团结,而是几家利益难以协调。政府操盘矿居区改造,既要兼顾政府利益,减少支出,又要考虑老百姓们的利益,减轻他们的负担。

    还要兼顾那些建筑商的收益。自从房地产业走向大开发以来,建筑商的利益都让开发商拿走了,如果再压榨他们,他们就难以存活下去了,为这,领导班子内部常常展开辩论。

    “现在开会。”方总坐在正面座位上,主持会议说:“今天,我们召开第一次‘棚改’调度会。嗯,先碰一碰拆迁的情况。

    “”首先,我要表扬西区街道,动员后的第一天,他们就签订了50户的拆迁协议。可是,其他街道,至今还是零。喂,到底有什么问题?大家说说……”

    人们面面相觑,都不愿意先开口。

    “不好意思说,是不是?那我就点名了。喂,老孙……”方天民不客气地指了指孙区长,“你那个卧地沟呀,过去闹得最欢。

    “老百姓上访多少年了,一直要求政府搞‘棚改’。现在怎么了?政府要办实事儿了,怎么就没人签协议呢?嗯……”

    “方总,主要是两大问题……”孙区长发言了,“一是回迁面积太少,二是楼房户型太大,很多家庭拿不起扩大面积款。尤其是住在棚厦子的人,拆迁就等于失去了住处。谁愿意走哇?”

    “嗯,这两个问题很现实,我提交领导小组,再研究研究……”方天民记下来,接着又指了指孙区长身边的一位领导,“喂,北区,你们有什么问题?”

    “孙区长说的问题,我们那儿也存在。”北区的领导说:“可是,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儿,区里应该马上办。我们的工作人员,至今还没有拿到拆迁证呢。没证件,我们不能合法开展工作啊!”

    方总听到这儿,立刻问身边的芏副总:“你们开发办……为什么不发拆迁证啊?”

    芏副总慢慢解释说:“方总,你也是老房产了。你知道,拆迁是件大事儿。我们要发证,先得审查一下拆迁人的资质吧……”

    “审查什么呀!”方总脸色一沉,一下子打断了他的话,“这次拆迁,是政府搞‘棚改’,不是房产商搞开发。怎么,你们想要审查政府?”

    “不敢不敢……”芏副总也觉得自己说的不是那么回事儿,急忙抱歉地摇起了头,“可是……对于拆迁对象,我们总得要弄清产权吧?”

    “产权有什么问题?”

    “矿居区房屋,不少住户没有进行‘房改’,产权至今还不明晰呢。”

    “什么?”方总噤了噤鼻子,立刻转过身子问孙区长,“老孙,我记的……你那儿的‘房改’都结束了呀!”

    “方总,是这样……”孙区长急忙解释,“矿居区有一些房子年久失修。‘房改’时,居民们拒交售房款。所以,‘房改’的事儿就撂下了。”

    “那……这些房子还属于企业公房呀!”方总听着,皱起了眉头。

    “你要说是公房吧,企业又破产了。这房子,等于没有主人了。”芏副总嘿嘿一笑。

    “嗯,那就是弃管公房。”方总立即下了个结论。

    “方总,这就是我们不发拆迁证的原因。”芏副总一下子找到了依据,理直气壮地说:“按照政策,对无主房,是不能发拆迁证的。”

    “芏总,你看这样行不行?”方总以商议的口气说道,“我让产权部门代理原企业搞一下‘房改’。你先发证吧!不然,拖下去不是个办法呀。”

    “这可不行。”芏副总当即反对了,“如果这样干,有人来找麻烦怎么办?”

    “方总,西区还有个问题。”芏副总刚刚说完,西区的领导迫不及待举起手来,“我们的矿居区里,很多房屋没有房照、也没有地照。这怎么办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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