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便签条在我口袋里揣了整整一天。
“额度归零。我重生了。这是最后一次。”
铅笔字迹很淡,像是写了很久,纸边都起了毛。我把便签条叠成小小的方块,和昨天那枚创可贴放在一起。两个东西挨着,一个是他的坦白,一个是他的沉默。
他说“不是为了让你还才救你的”。他把唯一的命给了我,然后一个人回到这间教室,坐在最后排靠窗的位置,看着什么都不知道的我从校门口拖着行李箱走进来。他说“离我远点,会死”,是怕我再把命还给他。他说“别靠近我”,是怕我一靠近就把好不容易活下来的自己搭进去。
他什么都替我想好了。唯独没想过他自己。
我在被窝里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想起他手腕上那道疤,想起他给我创可贴时低着头不看我,眼眶却红了。
第二天到教室,顾长宁还没来。
他桌上压着一盒草莓牛奶,还没拆封。下面贴着一张便利贴,只有三个字——“不用还。”是他的笔迹,和便签条上的一模一样。我喝了一口,甜的。
前桌的圆脸女生转过身来。叶小禾,个子小小的,戴粉色边框眼镜,说话时总不敢看人眼睛。昨天那张纸条就是她塞的。我还没来得及道谢,她慌慌张张地摇头:“我也没做什么——”然后往后门方向扫了一眼,飞快地转回去,背挺得笔直。
沈心瑶站在后门口,靠在门框上,怀里抱着学生会点名册,笑容温柔得无可挑剔。她看着我说:“苏青瓷,早饭吃的什么?”声音很轻,像随口一问。
教室里没人听懂。我听懂了。牛奶是草莓味的。她甚至不需要说第二句话。
沈心瑶笑了笑,开始维持早自习秩序,点名、收作业、通知运动会报名事项。走到我桌边收作业时,她手指在我桌角停了一瞬,压低声音:“苏青瓷,牛奶好喝吗?”
我抬起头。她笑了一下,转身走到下一排。叶小禾从前排偷偷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全是担忧。我微微摇了摇头。但我的手在桌下攥紧了。
第二波攻击来得比我预想的更快。
上午课间操结束,我去厕所,刚推开隔间的门就听见洗手池那边有声音。几个女生在说话,不是窃窃私语,是那种故意压低到“刚好能听见”的音量。
“她妈是第三者,被原配找上门才跑路的。不然你以为她为什么老转学?”
“真的假的?”
“我爸跟她家有业务往来,我妈说的。”
水龙头被拧紧,说话声戛然而止。几个女生从镜子里看了我一眼,鱼贯走出去。厕所安静下来,水龙头没拧紧,一滴一滴砸在瓷砖上。
我把凉水泼在脸上。镜子里的女孩脸上全是水珠,眼眶周围的皮肤洇出极淡的红。没哭。但比哭过更狼狈。我妈确实很忙,我前世不知道她忙什么,这一世也不知道。但“第三者被原配找上门才跑路”,没有一句是真的。
我推开教室门,沈心瑶正站在讲台上通知运动会报名。我们的目光在空中撞了一下。她微笑,继续温声叮嘱大家。后排几个女生还在窃窃私语,我听见“第三者”几个字,没转头。课本上的字歪歪扭扭的,像一条条游不动的小黑鱼。
午饭我没去食堂,坐在操场最角落的看台上,膝盖上摊着一本语文书,一个字没看进去。脚步声由远及近。
“你怎么找到我的?”
“你每次心情不好的时候,都会来这里。”
顾长宁在我旁边隔了一个座的位置坐下来,从书包里拿出一个面包和一盒草莓牛奶,放在我们中间的铁凳上。“你前世也是,”他的声音很平,眼睛看着操场上零零散散跑步的学生,“每次沈心瑶找完你,你都会一个人坐在这里。有一次下雨你也没走。我在你身后十七步的地方,站到你起身离开。”
“你为什么不过来?”
“那时候我只是坐你后面一桌的人。和你没说过几句话。你不知道我认识你。我以为那样最好。”
我把牛奶盒拿过来喝了一口。“我妈不是第三者。”
“我知道。”
“她没有嫌贫爱富,她只是——”
“我知道。”
“你什么都知道吗?”
他侧过头来看着我。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没有同情,只有一种从很深的地方翻上来的认真。“你前世坐在这里的时候,总是把头埋得很低。每次从看台起身走回教室,连头发丝都在抖。”他说,“但你没有一次真的当着她们哭过。”
我咬着吸管低下头。他说得对,前世没有,这一世也不会。
下午体育课自由活动,叶小禾抱着一本英语单词走过来,站了好一会儿才憋出一句:“苏同学,你别听她们乱说。运动会女生八百米还差人,你要不要报名?”
“好,我报了。”
她眼睛亮了一下,低头写我的名字。写完又犹豫了,小声说:“其实被沈心瑶欺负过的不止你一个。林晓就是被她逼走的。她总带着几个女生,选谁、冷谁、传谁的谣言,节奏都在她手里。林晓走的那天,沈心瑶在教室门口说——‘终于清净了。’”
我转过头看着她:“你也被她盯过?”
她没回答。沉默已经替她说了。
放学后沈心瑶约我到学校后门的巷子。她站在我面前两步远的地方,校服裙摆被风吹起来一点,还是那个温柔的笑容。
“苏青瓷,我叫你离他远点,”她歪着头,“你为什么不听?”
“因为他不是你家的。”
“那你觉得他是你家的?”她往前走了一步,“你跟他认识才几天?你了解他什么?知道他为什么从来不交朋友吗?知道他手腕上的疤是怎么来的吗?”
我没有回答。
“我知道他的一切。他不吃食堂的饭菜,因为小时候在食堂被人泼过饭。他书包里有创可贴,不是给自己用的,是给你备着的。他每天放学走那条巷子,因为那条巷子离你家最近。”
她的声音还是那么轻,但眼底的笑意已经褪干净了。
“高二分班,我让人把我和他分到一起。他给班主任写了申请书,唯一一个理由——不想和任何人坐在一起。然后你来了。你第一天就坐到他旁边。他没躲。他为什么没躲你?”
巷子里的风停了一瞬。
“因为他在意你,”她的声音终于有了裂痕,“我不知道你对他做了什么,但他在意你。”她往后退了一步,重新微笑,“不过没关系。高一有个女生也很喜欢他,后来休学了。抑郁症。她自己有病,不关我的事。”
她转身走了。背影和校门口那个笑容温柔的班长一模一样。
但我知道她在告诉我——那个女生是被她弄走的。而我,是她下一个目标。
天快黑了我才往回走。路灯已经亮了,橘黄色的光一滩一滩铺在巷子里。走到转角处,我看见一个人坐在台阶上。
顾长宁站起来,把一盒新的创可贴递给我。“你手上那个还没换。”
“你怎么——”
“回去。”
他把创可贴塞到我手里,但没有像昨天那样转身就走。他在路灯下看着我,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显得更深。
“苏青瓷。”
“嗯?”
“今天中午的事,不是你的错。沈心瑶找你的事,我也知道。”
“你跟踪我?”
“没有。我跟踪她。”
我愣住了。
“前世,”他说,“你来见她。我远远看着。她的人围住你泼了脏水,把你一个人留在巷子里。我后来去找过她。什么都没做成。她家有权有势,我只是一个单亲家庭、妈妈在菜市场摆摊的学生。但这一世不一样。”
“什么不一样?”
“我不会只看着。”
他转身走了。校服被晚风吹得鼓起来一点。但他回过头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里有了一点我没有见过的东西——不是疏远,不是戒备,是某种安静的、笨拙的、可以叫作温柔的东西。
我撕下食指上旧创可贴,把新的贴上。很稳。我把旧的洗干净贴在日记本里。它不会再出现在我的手上,但我会留着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