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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教学事故

    辰时,西市口。

    天光刚亮透,早市的喧闹已经沸反盈天。卖糖炒栗子的小贩扯着嗓子吆喝,铁锅里的黑砂哗啦啦翻涌,焦甜的香气混着清晨的薄雾,把整条街蒸得热闹非凡。

    顾俏俏站在街口的歪脖子柳树下,打了个哈欠。

    没带丫鬟。她翻墙出来的。

    侯府后院的狗洞,位置隐蔽,尺寸刚好。她合理怀疑原主从前没少钻。

    “哟,还真来了。”

    声音从头顶落下来。

    顾俏俏抬头,傅骁坐在柳树的横杈上,手里捏着两个包子,其中一个朝她扔下来:“接着。”

    她手忙脚乱地接住,烫得左右倒手:“你有病啊?大清早爬树?”

    “这叫占据有利地形。”傅骁从树上跃下,落在她面前,叼着包子含糊不清地说,“万一你带了打手来揍我呢?毕竟昨天我说你零分。”

    他今天换了身藏青色的箭袖劲装,头发只用一根玄色发带随意束在脑后,比昨天多了几分少年气。嘴角沾着一点包子馅的油光,看起来吊儿郎当。

    “你这种人还怕挨揍?”顾俏俏咬了口包子,是猪肉白菜馅的。

    “怕啊。”傅骁一本正经,“脸打坏了怎么勾引姑娘?”

    顾俏俏差点噎住。

    他笑起来,眼尾微扬,像只偷了腥的狐狸。

    “走吧,”他转身朝西市深处走去,双手枕在脑后,步子懒散,“上课了,小作精。”

    西市有条胭脂街,整条巷子都是脂粉铺子和成衣坊。京中贵女们出行大多是坐轿子来,由丫鬟婆子前呼后拥地进店挑选,再被密不透风地送回府中。

    但傅骁没带她去任何一家正经铺面。

    他七拐八绕地把她领到一条偏僻的后巷,停在一扇不起眼的木门前,敲了三下。

    门开了一道缝,一只浑浊的老眼从里面打量了一下,随即吱呀一声打开。

    开门的婆子满头银发,佝偻着腰,脸上的皱纹深得能夹死蚊子。她看了一眼傅骁,又看了一眼顾俏俏,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傅公子,又换了一个?”

    “别瞎说,”傅骁面不改色,“这位是我学生。”

    婆子笑得更深了:“上回那个也是你学生。”

    顾俏俏扭头看傅骁。

    傅骁轻咳一声,拉着她的袖子往里走:“快进去,别听她胡说。”

    穿过一条狭窄的过道,里面别有洞天——竟是一间不算小的作坊,几个绣娘正在飞针走线,墙上挂满了各式成衣,从正经的命妇礼服到轻薄的纱衣,应有尽有。

    角落里坐着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容长脸,丹凤眼,头上簪着一支素银簪子,通身没有半件多余的饰物,却自有一股说不出的风流韵致。她正在修剪一件半成品的领口,听见脚步声也没抬头。

    “陈娘子,”傅骁在她面前站定,“我带人来上课了。”

    被叫做陈娘子的女人抬起眼皮,目光从顾俏俏头顶扫到脚尖,又从脚尖扫回头顶,嘴角微微一撇。

    “傅公子,”她放下剪刀,声音不紧不慢,“您这是从哪个话本子里拐来的千金小姐?”

    “不好教吗?”傅骁拉过一把椅子坐下,翘起腿,“我觉得底子还行。”

    “底子?”陈娘子站起身来,绕着顾俏俏走了半圈,“这位姑娘——”

    “你走路脚尖先落地,是想让人看清你有多急。”

    “你肩膀绷得死紧,脖子往前探,像只受惊的兔子。”

    “你眼神飘忽,看人的时候先看地,再看胸,最后才看脸——这说明你心虚。”

    顾俏俏:“……”

    她被说得面红耳赤,正要还嘴,傅骁在一旁慢悠悠地开口:“我说了吧,零分。”

    陈娘子没理会他的调侃,自顾自走到一排衣架前,手指在一排衣裳上划过,最后挑了一件藕荷色的褙子扔给顾俏俏。

    “换上。”

    顾俏俏捏着那件衣裳,翻过来看了看——料子是好料子,但裁剪和时下流行的款式完全不同,腰收得紧,领口开得恰到好处,不露却勾勒。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去里间换上了。

    出来的时候,陈娘子终于正眼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能看。”

    傅骁歪在椅子上,嘴角噙着笑,目光在她身上打了个转,什么也没说。

    但那双眼睛里有一闪而过的满意。

    “今天只教一件事,”陈娘子走到她面前,竖起一根手指,“走路。”

    “走路?”顾俏俏皱眉,“我活了这么大,还不会走路?”

    “你会。”陈娘子淡淡道,“但你走的是‘别看见我’的路。从今天起,你要学的是‘移不开眼’的路。”

    她按住顾俏俏的肩膀,往下压了半寸:“沉肩。”

    又踢了踢她的脚跟:“步子收一半,落地的时候后跟先着。”

    “下巴抬起来,别仰太高,你以为你是孔雀?”

    “眼睛看前面,盯住一个点,对,就是傅公子现在坐的位置。”

    顾俏俏按照她的指令一步一步往前走。走了七八步,陈娘子忽然叫停。

    “你知道你刚才看起来像什么吗?”

    “……像什么?”

    “像帐房的先生在算账。”

    傅骁笑出了声。

    顾俏俏恼羞成怒,抓起旁边的线团就砸了过去。傅骁偏头躲开,线团砸在墙上,骨碌碌滚到角落里。

    “别生气啊,”他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陈娘子的意思是你太紧绷了。你满脑子都在想‘下一步该怎么走’,所以每一步都像在打算盘。”

    他走到她面前,微微俯身,和她平视:“你昨天在我面前假摔的时候,虽然动作烂得不行,但至少那会儿你没在算。”

    “你只是想摔到沈霁舟脚边,让他看见你。”

    顾俏俏抿了抿唇。

    他说得没错。从穿越醒来的那一刻起,她每一分每一秒都在算——算怎么做任务,算怎么刷好感度,算怎么在系统规定的时间里活下去。

    她好像确实忘了什么是“不用算”的状态。

    “行了,”陈娘子打断他们,“再走一遍。这次脑子里什么都别想,想着你最喜欢吃的那口东西就行。”

    顾俏俏深吸一口气,重新走到了回廊尽头。

    她转过身。

    午后的阳光从窗棂里斜斜地漏进来,落在青砖地面上,像碎了一地的金箔。

    她在心里想:猪肉白菜馅的包子。

    然后迈步。

    一步,两步,三步。

    走到第五步的时候,她听见陈娘子轻轻“嗯”了一声。

    走到第七步的时候,她走到傅骁面前,停住。

    傅骁没有笑。

    他看着她,眼神和之前不太一样。

    “及格了,”他说,声音很轻,“六十分。”

    顾俏俏呼出一口气,所有的紧绷瞬间垮掉,肩膀塌下来,脖子又往前探了回去:“才六十分?”

    “别得了便宜还卖乖,”陈娘子难得露出一点笑意,“我在胭脂街教了十五年,第一次有人一堂课就从负数跳到及格。”

    她转身走到柜台后面,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小瓷盒,递给顾俏俏。

    “口脂,我自己调的。颜色不艳,外行人看不出你涂了东西,但气色能提三成。”

    顾俏俏接过来,打开盒盖闻了闻,是淡淡的桂花香。

    “谢谢陈娘子。”

    “别谢我,”陈娘子朝傅骁努了努嘴,“谢他。这堂课不便宜。”

    顾俏俏转头看傅骁。

    他已经又歪回椅子上,翘着腿剥从桌上顺来的花生吃,一脸无所谓的表情:“看什么看?说了教你,就教全套。”

    他把花生壳扔进旁边的竹篓里,拍了拍手站起身。

    “走吧,下课。请你吃午饭。”

    他们从后巷出来的时候,西市的人已经比早晨更多了。

    傅骁走在前面半步,走路的姿态和他坐在树上时如出一辙——懒洋洋的,却每一步都踩得稳当。顾俏俏跟在后面,人群拥挤的时候,他会侧身帮她挡一下,动作自然得像是做了千百遍。

    “傅骁,”她忽然开口,“你为什么要教我?”

    “闲得慌。”他没回头。

    “说真的。”

    他停了停脚步,侧头看她一眼。

    正午的阳光直直地打在脸上,他微微眯起眼睛:“因为你说‘好啊’的时候,眼睛里没有怕。”

    “大多数人在我面前,要么怕,要么讨好。你两样都没有。”

    他把头转回去,继续往前走。

    过了两瞬,他又补了一句。

    “而且——”

    他的语气变得不怎么正经起来:“万一你在我调教下真把沈霁舟拿下了,那我岂不就是那个——”

    他拖长了调子,偏头看她,笑得恶劣。

    “——幕后黑手?”

    顾俏俏:“……你正经不过三秒。”

    傅骁哈哈大笑,笑声朗朗地洒在西市喧闹的街上,引得好几个路人侧目。

    就在那个笑声落下的瞬间,顾俏俏的目光越过他的肩膀,看见了街对面的那个人。

    沈霁舟。

    他站在一家书肆的门口,身后跟着两个小厮,其中一个怀里抱着一摞新书。他今日穿了件天青色的直裰,袖口绣着暗纹的云雷图样,整个人清隽得像一幅画。

    他的目光穿过街上的人流,落在她和傅骁身上。

    眉头不可察觉地皱了一下。

    然后他收回视线,对小厮说了句什么,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从头到尾,没有和她说一个字。

    【叮——】

    【检测到男主沈霁舟情绪波动。】

    【当前好感度:-258。】

    【波动原因分析:目标对宿主与高危对象傅骁的接触产生了轻微不悦。建议宿主借此机会加深目标的情感投入。】

    【新任务发布:三日之内,给沈霁舟送一份礼物。】

    顾俏俏在心里冷笑。

    好感度从-260升到-258,涨了两点。

    这叫“情绪波动”?这就是从负数往负数挪了一毫米。

    傅骁显然也看见了沈霁舟。他站在原地,脸上的笑意没有变,但眼神淡了几分。

    “看来今天的课后辅导要提前结束了,”他说,“你的攻略目标走了。”

    他说“攻略目标”四个字的时候,语气里说不清道不明的嘲讽。

    顾俏俏收回视线:“你不是要请我吃午饭吗?”

    傅骁挑了挑眉:“哦?”

    “走吧,饿死了。”她越过他往前走去,“你说的,教全套。包教包会包午饭。”

    身后的脚步声停了一息,然后重新响起,比之前更轻快了些。

    “成,”傅骁赶上来,和她并肩走在西市正午的人流里,“前面有家馄饨铺子,开了三十年,汤底是鸡汤兑的,葱花切得比别家细一倍。”

    “你倒是门儿清。”

    “废话,西市是我地盘。”

    他们的身影渐渐隐没在熙攘的人群中。

    街角的另一头,沈霁舟在上了轿子的那一刻,掀开轿帘,朝这边望了一眼。

    只一眼。

    他放下帘子,轿子平稳地起轿,朝城东的方向去了。

    脑海里,系统的提示音还在喋喋不休地分析数据。

    顾俏俏置若罔闻。

    馄饨的香气从前面飘过来,混着鸡汤的鲜和葱花的辛。

    她加快了两步。

    (第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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