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桃儿沉默了一瞬。
然后她抬起头,冲刘嫂子笑了笑:“嫂子,我没有退路了。为了孩子,不管多危险,我都得去,这份工作,我必须拿到。”
“……那行吧,”刘嫂子叹了口气,把孩子接过去,“孩子我帮你带,你自个儿小心点,势头不对就跑,别逞强。”
“知道了,多谢嫂子。”
“都醒醒,别愣着了,老夫人马上就到,准备进行最后一轮筛选了。”
就在她沉浸在这些乱七八糟的回忆里时,花嬷嬷的声音突然响起,打断了她的思绪。
庄桃儿忙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回忆压下去,整理好情绪,看向花嬷嬷。
花嬷嬷的话音刚落,院外就传来轻缓的脚步声,还伴着环佩叮当的响。回廊那头,浩浩荡荡走来一群人。
丫鬟的通报声跟着响起:“老夫人到——表少爷到——”
屋里六人瞬间噤声,齐齐垂首站好,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庄桃儿也敛了心神,目光悄悄往门口瞟去,心头暗忖,这将军府的老夫人,定是个不好伺候的角色。
就见一行人慢慢走了进来。
为首的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穿得格外华贵。
石青色锦缎褙子,上面绣着折枝玉兰花,领口袖口还滚着一圈珍珠镶边。脸上虽爬满皱纹,眼神却利得很,自带一股久居上位的威严,正是镇北将军府的老夫人。
老夫人身侧,搀扶着她的男子格外惹眼。
那人身着月白色锦袍,腰束玉带,墨发用玉簪束起,面容白皙细腻,眉眼弯弯,睫毛纤长浓密,竟比寻常大家闺秀还要俊俏几分。眉眼间看着温润,可细看之下,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
方才休息时听旁人说过几句,想来他就是老夫人的外孙,莫惊春。
庄桃儿心里当即冒出来两个字:妖孽。
一个大男人,长这么好看,还让不让女人活了。
打头的是四个穿藕色比甲的丫鬟,个个身姿挺拔,神色恭敬。
最前面那个丫鬟,怀里抱着个襁褓,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小截白皙的小脸蛋。那就是府里的小主子平哥儿,今天挑奶娘,就是为了他。
除此之外,还有两个高大的婆子,分立两侧,神色肃穆。这一行人,衬得排场愈发大,连院里头的风,都似静了几分。
庄桃儿上辈子在月子中心,也见过不少有钱人家,可这般阵仗,还是让她心里暗暗啧了一声。
花嬷嬷连忙上前,躬身行礼,语气恭敬得不行:“老夫人安,表少爷安。”
众人也忙跟着花嬷嬷一块行礼。
老夫人在正中的太师椅上落了座,莫惊春松开手,退到老夫人身侧,修长的手指搭在椅背上,姿态闲适,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屋里站着的人。
“就剩下这几个?”老夫人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怒自威的劲儿。
花嬷嬷躬身回话:“回老夫人,前头几轮筛下来,就剩这六个了。身子都干净,奶水也足,大夫诊过脉,没有暗疾。”
老夫人“嗯”了一声,目光在六个人脸上挨个扫过。
“抬起头来,让老身瞧瞧。”
六个人依言抬起头。有人紧张得嘴唇发白,有人拼命挤出讨好的笑,还有人眼神躲躲闪闪,不敢跟老夫人对视。
老夫人微微颔首,“都起来吧,别跪着了,平哥儿这孩子金贵,你们都是过了几关的,品性、身子都过关,只是给平哥儿挑乳母,这最后一关,还得让平哥儿自个儿选。合他眼缘、能哄得他安心的,才能留下。”
让一个还没满月的婴儿挑奶娘?这不是扯吗?
可老夫人说得认真,谁也不敢露出半分质疑的神色。
莫惊春立在老夫人身侧,轻声附和,声音清润如玉石相击:“外祖母说得是,平哥儿还小,性子娇弱,乳母得贴心温顺才好。”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六人,落在庄桃儿身上时,微微一顿,眼底闪过一丝诧异,随即又恢复了温和,只是那温和之下,多了几分审视。
庄桃儿把目光收回来,老老实实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
她上辈子在月子中心学到的第一条规矩就是。不该看的人别乱看,不该打听的事别乱问。大户人家水深得很,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老夫人示意抱平哥儿的丫鬟上前。
庄桃儿这才看清楚,那襁褓是宝蓝色的缎面,绣着五福捧寿的纹样,边缘缀着一圈细细的兔毛,一看便知里头裹着的是个金尊玉贵的小主子。
缓缓掀开襁褓一角,露出平哥儿粉嫩的小脸。孩子刚睡醒,眼神惺忪,小嘴巴轻轻抿着,模样乖巧得很。
老夫人的目光一落到平哥儿脸上,那股威严劲儿,就像冰雪遇着春风,瞬间化了大半。
她伸出手,从丫鬟手里接过襁褓,动作熟练地托着孩子的后脑勺和腰背,低头看了一眼,嘴角便翘了起来。
“平哥儿今日可乖?”
那丫鬟笑着答:“回老夫人,小少爷刚吃了羊奶,睡得可香了。”
庄桃儿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那襁褓上。
隔着几步远的距离,她看不清孩子的脸,只能看见襁褓边缘露出的一小截嫩藕似的手腕,还有一只攥成小拳头的小手。
她的心忽然软了一下。
上辈子她带过的孩子数都数不清,可不管带过多少个,每次看见这么小的婴儿,她的心还是会不由自主地化成水。
老夫人低头逗弄了一下怀里的平哥儿,然后抬起头,对花嬷嬷说:“一个一个来吧,抱过去让平哥儿看看。”
第一个人被点到的,是个圆脸媳妇,瞧着二十三四岁,模样端正,身量丰满。
花嬷嬷示意她上前,她便战战兢兢地走到老夫人跟前,挤出笑脸,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想去握平哥儿的小手。
平哥儿原本睡得好好的,被这一碰,小嘴一瘪,“哇”地哭了出来。
老夫人皱了皱眉,摆摆手。
圆脸媳妇脸色一白,红着眼眶退了下去。
第二个是个瘦高个儿的妇人,瞧着比第一个沉稳些。她走上前,没有急着碰孩子,而是先轻声哼了两句小调,声音柔得像三月的风。
平哥儿的哭声渐渐小了,抽抽搭搭地睁开眼,乌溜溜的眼珠子转了两转,居然冲她咧了咧嘴。
老夫人神色稍霁,点了点头:“这个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