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能看看那幅画吗?”她问周临。
周临立刻把平板递了过去。
屏幕上跳出一幅巨大的油画。
画面里,一个女孩赤裸着身体,被层层叠叠的枝叶遮掩着关键部位,躺在一大片花海之中。
那些花颜色浓艳得不太自然,密密匝匝地簇拥着画中人。
女孩的眼睛半睁着,瞳孔里映着天空,嘴唇微张,象在叹息,又象是在无声地呼喊。
整幅画的色调,远看是一派生机盎然,近看却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压抑感。
凌央央看到这幅画的第一眼,眉头就皱了起来。
“央央姐,你是不是也觉得这幅画很特别?”凌小荷凑过来,眼里闪着专业的光,
“首先是它的技法。叶知秋学姐用的是多层罩染法——
这是古典油画里最费时的一种技法,每一层颜料要等到完全干透才能上下一层,一幅画动辄要画半年。
罩染法做出来的画面会特别通透,色彩是透光的,象是从画面内部发出来的一样。
但这种技法对画家的基本功要求极高,每一层罩上去的颜色都要和前一层完美契合。
中间不能改,改一笔,整幅画就得从头再来。”
“还有构图。”凌小荷的手指在屏幕上划过,“你看这些花和枝蔓的排布,它们不是随意堆上去的。
每一条枝蔓都遵循一个螺旋的轨迹,从画面的四个角往中心收,最后汇聚在女孩的心脏位置。
这种构图在艺术史上叫做‘神圣螺旋’,最早出现在文艺复兴时期的宗教画里,用来表现神性降临的瞬间。
当时很多评论家都觉得这是在隐喻生命的诞生与消亡,是非常高级的艺术表达。”
凌小荷说这些话的时候,脸上有一种很少见的专注和光彩。
那是一种徜徉在自己真正热爱的事物的人,才会有的神情,认真、自信、忘我。
连一向聒噪的周子逸,都安安静静地听着,目光一瞬不瞬,落在凌小荷专注的脸上。
凌央央端着平板,把画面放大再放大,凑近了仔细看。
“央央姐是不是也看出来了?”凌小荷见她看得仔细,接着说,
“这幅画还有一个特别的地方——它的颜料,全部是天然提取的。
不是市面上卖的成品颜料,我听说,都是叶知秋自己从矿物和植物里提取的。”
“还有,画里所有出现过的花,都是真实的鲜花。
她用的是压花融合技法,把真花经过特殊处理之后,直接融合进颜料层里。
这是她的标志性手法,在她之前,国内几乎没有人系统性地用过。”
凌央央没有说话。
她不懂什么构图什么色彩,可她看出来了两个不对劲的地方。
其一,是画中女孩的姿势。
如果把那些作为装饰的枝蔓和花全部去掉,女孩的姿势是这样的:
脊椎微微弓起,腿微微交叠,膝盖弯曲。脚踝内侧并在一起,脚掌却向外翻开。
两只手臂沿着身躯向下伸展,手腕向上翻着,五指微张,
这个姿势,凌央央见过。
在一本早已失传的明代邪术抄本里,这个姿势叫做“种生胎”——
所谓种生胎,是将活人埋入地下,以特定阵法封住其七窍,让魂魄困在体内无法逃脱,再用毒花毒草的汁液,浇灌尸身周围的土壤。
七七四十九天之后,尸身不腐,骨骼不化,在泥土里被毒液和怨气浸润,结成一种被称为“骨玉”的东西。
邪修挖出骨玉,可以用来炼制法器,或者研磨入药,据说能延寿续命。
而被种生胎的人,魂魄永远困在骨玉里,不入轮回,不得超生。
其二,就是这些花。
凌小荷,说这些花用了什么特殊技法保持新鲜。
但凌央央把画面放大到最大倍数,可以清淅看到,这幅画上的每一片花瓣,都新鲜饱满得象是刚从枝头摘下来,色彩浓烈得不正常。
除非……是用阴气滋养,才能让花永远“活着”。
一幅毕业作品,一鸣惊人,卖出五百万天价。
旁人看叶知秋,是天才少女逆袭——
孤儿院出身,靠天赋一路杀进皇城美院,毕业作品拍出五百万,风光无限。
可落在凌央央眼里,只觉得脊背发凉。
她心里隐约有了个大胆的猜测,只是目前还没有切实的证据。
凌央央看向凌小荷:“小荷,帮我个忙。”
凌小荷立刻把胸脯一挺:“姐你尽管吩咐!”
“把叶知秋所有的绘画作品,全部找出来汇总给我。”
凌小荷眼睛“唰”地亮了。这可是她的专业强项!
扒作品、查出处、梳理时间线,她熟得门儿清。
凌小荷当即应下:“放心!包在我身上!保证连她早年画室里的素描习作都给你挖出来!”
一旁的凌云渡却皱了皱眉,沉声道:“央央,如果这个叶知秋真有问题,那么她有一些画,可能根本不会出现在网络上。”
凌小荷闻言也收了笑,认真点头:“有些画家会绕过画廊和公开拍卖,直接通过私人渠道把画卖给藏家。
不过这种情况,一般只发生在业内地位很高的画家身上。”
凌云渡微微摇头:“这个叶知秋,可不象是普通的毕业生。”
他吩咐身侧的周临:“你去走私下渠道查,所有拍卖记录、经手画廊、藏家信息,全部挖出来。”
“是。”周临颔首应声。
“谢谢爸爸。”凌央央看着凌云渡。
凌云渡摆了摆手:“跟爸爸还客气什么。”
凌央央却没移开视线,反而凝神定定望着他的面容。
这段日子她暗中观察,凌云渡眉宇之间,那道她之前就看过的桃花煞气,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淡。
可再往命宫、山根处细看,却有一层极淡的青灰色阴翳,薄雾似的浮在皮肉底下。
桃花煞淡去本是好事,可这青灰色阴翳,分明是邪祟近身的征兆。
凌央央眉心微蹙,思索片刻后忽然开口:“爸爸,我教你个玄门手诀口诀,你要不要学?”
凌云渡一怔,随即毫不尤豫地点头:“好。”
凌央央又抬眼扫过屋里的凌小荷、周子逸几人,补充道:
“你们也可以一起学。不是什么复杂的东西,但关键时刻能保命。”
日后若撞见不对劲的地方,头晕脑胀、意识发懵时,用这个能破迷障、清心神,护得住自己一时。”
她站开一点距离,方便众人看清。
随后,抬手在虚空中缓缓画了一个符形——
先是一横,然后是一竖,接着是一个斜斜的弧弯,最后一点收在弧弯的末端,象是一弯新月被一支箭贯穿了中心。
“这叫‘破障诀’。”她说,“配合手势和心咒一起用。手势是——”
她右手拇指扣住中指第一节,其馀三指自然伸展,掌心朝外,
“象这样——心咒只有四个字:心若止水。”
周子逸眼睛猛地一亮:“师父!这个就是你之前让我背的那个口诀里提到的——
‘心若止水,万象澄明,破障除迷,鬼祟不侵’!”
凌央央颔首:“不错。此诀能涤荡浊气,稳住心神。
如果感觉周遭发冷、视线发花,或是被什么东西迷了心智,就掐此诀,默念三遍口诀,
立刻往人多、阳气盛的地方走,别回头。”
凌云渡照着女儿的样子,抬手比了个生涩的姿势,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口诀。
当他念出“心若止水”四个字的时候,一股清凉感忽然从指间蹿上来,沿着手腕一路攀到后脑勺。
象是有人在他脑子里点了一滴薄荷油,整个人都清明了几分。
他愣了一下,又试了一遍——
这一次清凉感更明显,连带着胸口都觉得敞亮了些,象是一口堵了很久的气终于吐了出来。
“这东西,”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语气里有掩饰不住的惊奇,“能壮胆气。”
凌央央弯了弯嘴角:“破障诀的附加效果。心定了,胆气自然就壮了。”
有凌云渡带头,一屋子人当即都跟着学了起来。
凌小荷学得最认真,嘴里碎碎念着口诀,手指掰来掰去调整姿势;
周子逸本就背熟了口诀,上手最快,还不忘凑过去给凌小荷纠错显摆;
连素来不苟言笑的周临,都面无表情地悄悄抬了抬手,飞快地比了一遍,又飞快地放下。
就在这时,堂屋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傅宴宸刚打完电话从外面进来,抬眼就撞见这么一幅奇景——
一屋子人齐刷刷地站在屋里,对着空气抬手掐诀,嘴里还念念有词。
不知道的还以为一帮子脑筋不正常的人,在偷偷聚众练功。
傅宴宸:“……”
跟在他身后的江辞同样一脸震惊,下意识就看向对面的周临。
周临刚收了手,正对上他的目光,当即倨傲地一抬下巴,利落地侧过脸去。
看什么看!
大小姐给开小灶,可不是什么人想学就能学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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