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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22章 过小年

    大雪是在十月末下来的。

    头一天傍晚,北风忽然停了。谷地里安静得不正常,鸡不打鸣,兔子不闹,连灶台里的火都烧得比平时安静。淮锦站在灶台边,看着天边灰蒙蒙的云,心里发沉。她在凉州长了十多年,见过太多次这种天——风停雪到,至少三天。

    凉州的冬天从十一月算起,要一直冷到次年四月,足足半年。眼下才十月末,这场雪是探路的,真正的严寒还在后头。但探路的雪也能封山。

    “要下雪了,”她对盛川说,“大雪。”

    盛川抬头看了看天,脸色也变了。他虽然不是在凉州长大的,但在这里当过几年兵,知道这场雪意味着什么——路要封了。他叫上几个青壮,把柴火全部搬进窝棚东侧新搭的棚子里,又用茅草把柴堆盖了两层。妇人们把地窖口用木板盖严,上面压了石头。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看老天。

    夜里雪就来了。没有风,雪片又大又密,不到半个时辰就把谷地铺白了。淮锦一夜没睡,隔一会儿就出去看看。不是怕冷,是怕窝棚被雪压塌。茅草顶撑不住太厚的雪,她叫醒盛川和几个青壮,用木杈子把雪往下扒。凉州的窝棚每年冬天都要扒雪,不扒就塌,塌了就没处住了。

    雪下了整整三天三夜。

    第四天早上,天放晴了。淮锦推开门,雪已经没过了小腿。谷地里白茫茫一片,溪流冻得严严实实,鸡棚的顶被雪压塌了一个角,三只鸡挤在角落里,毛炸得像团球。周铁栓赶紧去修鸡棚,用粗木棍顶住棚顶,又在棚子四周堵了厚厚一层干草。

    “猎队出不去了。”盛川站在雪地里踩了踩,雪没过大腿根,“山路上全是雪,看不见路。这是十月末的雪,要等到四月才化。”

    淮锦站在灶台边,看着满地的白。凉州的冬天她过了十几个,知道接下来是什么——大雪封山,商路断绝,猎队出不去,外面的货郎进不来。青牛沟与外界的路断了,至少要断到三月下旬。但她不慌。入冬之前该准备的都准备了,粮食够,腌肉够,柴火省着用也够。

    马大壮的咳嗽一直没好利索。天一冷,咳得更重了。林伯舟把最后一点麻黄翻出来煮了水让他喝,能管半天不咳,药劲儿一过又咳上了。仓库里的药材早就见底了,秋天采的那些,一个冬天用下来,柴胡没了,地榆没了,金银花没了,艾草还剩一小把。林伯舟说留着,万一有人发热再用。姜早就没了,上个月最后几片就熬完了。

    淮锦去看过他。马大壮裹着被子缩在干草堆里,咳得满脸通红。淮锦把灶台上多烧的一锅热水端过去,让他抱着陶罐吸热气。马大壮抱着陶罐,热气熏着脸,咳嗽确实缓了一些。林伯舟说这个法子好,虽然没有药,但热汽能润肺。从那以后,每天晚上灶台上多烧一锅水,咳嗽的人都来吸热气。

    “柴火还够吗?”淮锦问赵木生。

    “省着烧够。”赵木生说,“灶台一天只烧两顿饭。热水也在晚上的那顿一起烧出来。炭盆省着点用。”

    淮锦把这话传下去。壮年人白天多到灶台边烤火,晚上回窝棚只能靠自个体温硬扛。凉州人祖祖辈辈都是这么过来的——冬天柴不够,老人孩子优先,壮年人扛一扛就过去了。

    鸡棚里的三只鸡有一只病了,耷拉着脑袋缩在角落里不吃食。孙老太太急得直转圈,把黍米掺了温水拌成糊端到鸡嘴边。鸡不吃。淮锦蹲下来看了看,鸡冠发紫。她从小在凉州长大,知道人畜都耐不住这种冷法。她把鸡棚的茅草加厚了两层,又用破布堵住所有缝隙,把鸡棚门关严,只在白天开一条缝透气。母鸡过了两天缓过来了。

    兔子倒是挺精神。两只灰毛的在箱子里挤成一团,淮锦让周铁栓又做了一个大箱子,把公母分开。冬天不下崽,崽子养不活。等开春回暖再合笼。

    粮食虽然够,但淮锦不敢敞开了吃。她把每天的用量卡得死死的——葛根粉掺黍米煮粥,切几片腌肉吊个味,再撒一把干菜叶子。粥不稠,但能饱肚子。孙老太太每次切肉都心疼,说少放点少放点,留到最冷的时候。淮锦说现在就是最冷的时候。孙老太太不说话了,手里的刀还是切得薄,薄得透光。腌肉挂在灶台上方,被烟火熏着,油光发亮。小孩子每次路过都要仰头看一眼,咽口水。

    大雪封山后的第二十天,钱满仓没有来。

    淮锦站在谷地入口,雪已经没到膝盖了。门口的路完全看不见,只有几根标记用的木桩露出雪面。她知道钱满仓不会来了。凉州的冬天,商路要断五个月——从十一月到三月,没有货郎敢走山路。青牛沟只能靠自己撑到开春。她不慌,腌肉还够,葛根粉还够。

    夜里,妇人们挤在西间窝棚里。地上铺着厚厚的干草,上面再铺草席,草席上又是一层干草。人睡在干草堆里,像动物做窝。小石头和念恩被围在最中间,几个妇人用自己的被子盖在孩子身上,大人只盖薄薄一层。小石头脚底下踩着一个猪尿脬做的暖水袋,灌的是灶台上烧的热水。热水不缺,灶台每天生火做饭就有热水。

    热石头袋人人都有一个。入冬前淮锦让妇人们用旧衣裳缝了几十个布袋,灶膛里每天烧出来的热石头,捡出来装进布袋,每人一个塞进被窝里。淮锦也有一个,她塞在小石头脚底下,自己没留。小石头第二天早上发现姑姑被窝里没有热石头,把自己的塞过去了。淮锦又塞回去,两个人让来让去,最后一人一半——一个石头袋横在中间,四只脚踩在上面。

    桂花的脚生了冻疮。她还要给小孩老人缝棉鞋,手不闲着。淮锦让她少缝一会儿,她说鞋子不等人,孩子脚长得快。淮锦没说什么,把自己的热石头袋给了桂花。桂花接过去塞进自己被窝里,第二天又还回来了,说她的冻疮已经结痂了。

    腊月二十三,小年。

    淮锦让孙老太太多做了一碗肉。腌肉切了厚片,和葛根粉、山药干炖了一大锅。每人分到四五片,比平时多一倍。小石头把肉片藏在碗底,先用粥泡了饼吃,最后才吃肉,一片一片地嚼,嚼很久。

    “姑姑,过年还有肉吃吗?”他抬起头问。

    淮锦说:“有。”

    腊月三十晚上,全谷地的人聚在中间窝棚里。孙老太太把那块最好的腌肉切了,肥瘦相间的五花,炖了一大锅浓汤。每人分了一大碗,肉片比平时多,汤上飘着油花。老人家都喝得满头大汗,念恩还不会吃肉,春草把肉嚼碎了喂她,她吃得满嘴油光。

    鸡棚里的三只鸡,淮锦没动。鸡留着下蛋,蛋留着孵小鸡。冬天宁可自己少吃一口,也要把鸡保住。鸡是活物,活物能生更多活物,活物是来年的指望。

    年夜饭吃了不到半个时辰就散了。冷得坐不住,人都回各自窝棚缩着去了。淮锦蹲在灶台边烤火,盛川也蹲过来。两个人谁都不说话,灶膛里的火映着脸,明明灭灭。

    过了很久,盛川说:“过了年,你又长一岁了。”

    淮锦没接话。她在凉州长了十来年,从不在乎生日,只在乎冬天什么时候过去。

    正月里,雪慢慢化了。不是全化,白天化一点,夜里又冻上。山路上全是泥泞和冰碴子,走一步滑一步。猎队试着出去过一次,走了一个时辰,脚陷在泥里拔不出来,又折回来了。凉州的三月比腊月还难熬——雪化一半冻一半,路比大雪封山的时候更难走。

    钱满仓还是没有来。

    但粮食还够。腌肉还挂着好几条,葛根粉还有两罐,黍米还能撑一个月。淮锦每天去看地窖,看一次心里踏实一次,只要到了春天,大山里就不会饿死人。

    小石头瘦了一圈,但精神还好,每天蹲在鸡棚前面看鸡,跟鸡说话。桂花的脚上的冻疮裂了口子,走路一瘸一拐。但她手没停过。

    二月底,雪终于开始化了。

    不是一下子化完,是一点一点地化,每天化一层,夜里再冻一层。要等到三月下旬,路才能走稳。但半年的冬天,已经熬过去大半了。

    淮锦站在谷地入口,看着泥泞的路,等着。她身后是青牛沟,是几十口人,虽然时间仓促,很多还不完善,但是熬过了一个冬天没有饿死没有冻死的几十口男女老少,就像是春天的种子,人活着就是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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