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汪汪......呜呜......”
夜深人静的梨花胡同背巷里忽地传出几声狗叫。
一道纤细身影悄无声息地快步闪进巷道,很快又隐藏进墙边的阴影里。
此时面前的流浪狗已经认出来人,正讨好地冲她呜咽着。
神情警惕的乔盼故作生气地挥了挥拳头,高高举起又轻轻落在狗头上,低声埋怨道:
“臭小黑,小声点儿!要是害我被人抓,你以后就没馒头吃了!”
话是这么说,另一只手却“诚实”地从包里掏出一小块干瘪的馒头扔到地上。
前一秒还一脸谄媚摇着尾巴的小黑飞速叼起馒头,立马扭头就跑,像是生怕有人来抢似的。
乔盼对它护食的举动早已见怪不怪。
反而赞同地笑了,灰绿色的眼睛亮亮的——
就是要这样,这世道知道护食,才能活下去!
乔盼喂了狗,左右张望一圈确认没人发现,才轻车熟路地从一处墙角翻进了院里。
她如今暂且落脚的地方,是位于东城郊梨花胡同背街的一处偏僻空置小院。
前租户是个外地来的老人,跟周围邻居都不熟,前两年一个冬夜里在大院门前上吊自杀了。
之所以在院门口上吊自杀,估计也是怕死在屋里没人发现。
从那以后,再没人敢踏进这小院一步,就是经过那院门都靠墙走,躲得远远的。
乔盼从别人口中听说这个事后,在一天夜里就悄悄摸进小院,住在了小院角落的棚屋里。
在她看来,鬼一点也不可怕,有些人比鬼可怕多了。
她不敢冒险住进堂屋,就是担心被和她同样胆大的人撞见。
棚屋三面透风,院子里有个风吹草动她第一时间就能发现,还有一面墙紧邻着隔壁邻居家的火炕,晚上靠着那面墙睡觉,墙上传过来的余温让她不至于被冻醒。
而躲在这里最大的好处就是,街道办不上门。
每次排查人口都只是在院门口象征性地喊一嗓子就匆匆离去,连大门都不敢敲。
对身为“黑户”的乔盼来说,实在是处难得的避风港。
可到底是见不得光,每次进出都只能趁着天黑行动,要是被人发现小院有人居住,保管第二天街道办就要上门核实。
这大大限制了乔盼的行动,让她本就难以为继的生活雪上加霜。
因此她迫切需要得到一张盖了红印的临时居住证明,才能堂堂正正地住下来生活,努力赚钱养活自己。
回到屋第一件事,就是检查墙边的破水缸。
那里面有她用油布包起来的一箱资料笔记,上面还盖着厚厚的干稻草。
月光透过窗户的缝隙洒在乔盼脸颊上,让她的皮肤看上去白得近乎透明,像上好的冷瓷,美丽却毫无生气。
“爸。”
她轻轻摸了摸箱子的一角,小声自言自语道:
“你知道吗?明天有人让我去修机器,这次不是打杂,是修。”
她小心翼翼地从包里将那张纸拿出来,漆黑的室内一个字也看不见。
可在她眼中那些字就像在纸上发着光似的,在黑暗中一个字一个字地小声念给她父亲听。
手边的箱子当然没有回应。
她却觉得,父亲一定能听见。
......
第二天,上午八点半。
当顾以琛到达市纺织厂门口时,一眼便看见墙边蹲着一个穿着不合身军大衣的身影,正搓着手一个劲儿哈气。
他几步走过去,声音一如昨晚的冷清:
“怎么不进去?”
乔盼闻声一下抬起头,脸上瞬间绽放出灿烂笑容,猛地站起来:
“顾同志!我......”
话还没说完,只觉得眼前一黑,身子顿时就往一旁倒了过去。
下一秒却被一只大手紧紧扶住。
顾以琛看着脸色瞬间发白的乔盼,皱起眉头:
“没吃早饭?”
她那样子一眼就知道是低血糖,蹲的时间太久,站起来的动作又太快,大脑一时供血不足,才会眼前发黑差点跌倒。
乔盼缓了缓神,尴尬地笑了笑,不动声色地默默把手臂抽了回来:
“我怕迟到了,就想着早点来等您,又怕错过了,就没敢走动。”
她没钟表看时间,只能听着隔壁灶房传来烧火的动静,知道隔壁大嫂起床给家里人做早饭了,就赶紧跟着起身。
乔盼谨小慎微的说辞和毕恭毕敬的态度,莫名让顾以琛感到有些异样,却又说不出来是哪里让他不舒服。
沉默两秒,他指着纺织厂斜对门不远处的早点摊,开口道:
“时间还早,先去吃个早饭......修机器也是体力活。”
乔盼看了一眼那冒着蒸汽的早点摊,砸吧了两下嘴皮,扯了扯嘴角:
“我还不饿,顾同志您吃,我在这儿等您。”
顾以琛深深看了她一眼,似乎想到了什么,再次开口道:
“我请客。”
“那怎么好意思......拒绝顾同志的好意呢?”
乔盼眼睛一亮,笑容瞬间真挚了八九分:
“下次我请!”
两碗热腾腾的馄饨很快端上桌。
刚才还说自己不饿的乔盼立马埋头吃起来,丝毫不顾及形象。
顾以琛看了一眼桌对面,蒸腾热气中乔盼冻得发白的脸颊逐渐恢复血色,他嘴角微微扬起一丝笑意,也低头吃起馄饨来。
好像今天早点摊的馄饨包得确实不错,皮薄馅大,味道鲜美。
没吃几个,余光瞥到乔盼已经捧着碗仰头喝起汤来,眼角一跳——
他居然还没一个小姑娘吃得快?
顾以琛两口将嘴里的馄饨咽下,默默加快进食速度,到底赶在乔盼放下碗前率先搁了汤匙。
“吃好了?走吧!”
“谢谢顾同志招待!”
他站起身就走,没瞧见身后乔盼的小动作,她盯着他没喝完汤的碗皱了皱眉头。
这馄饨汤多好喝呀,倒掉太可惜了!
心疼馄饨汤两秒的乔盼快步跟在顾以琛身后两步远的位置,悄悄打量起他来——
个头目测有一米八以上,留着干净利落的短发,板正合身的军大衣里套着羊毛衫,露出簇新的衬衣领子,光是这身行头就能看出来家境不错。
再看他的行为举止,说话写字,明显受过良好教育,还在省工部研究所工作......
这样一个人,说能给她开临时居住证明,应该没问题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