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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秋游

    期中考试前最后一个周五,学校组织秋游。

    说是秋游,其实就是大巴把人拉到郊区的森林公园,自由活动三个小时,然后集合点名回学校。但对于被困在教室里半个学期的高中生来说,哪怕只是换个地方呼吸新鲜空气,也值得提前兴奋一整天。

    叶小禾提前三天就开始准备零食,把薯片、饼干、果冻整整齐齐码进书包里,还在侧袋塞了两瓶酸奶。早自习的时候她偷偷转过头问我带什么了,我拍了拍书包——里面只有一瓶水和早上在校门口买的一个面包。她瞪大眼睛,压低声音说“没关系,我带了很多,分你一半”,然后飞快转回去,因为沈心瑶正站在讲台上念分组名单。

    “本次秋游按座位分组,同桌两人为一组。”沈心瑶的声音清脆利落,念到我和顾长宁的名字时没有任何停顿,像是这两个名字和其他所有人的名字没有任何区别。但念完之后她的目光从名单上抬起来,越过前排同学的肩膀,在我脸上轻轻落了一下。不是瞪,不是警告,更像是在确认——确认我还坐在他旁边,确认我没有被上周巷子里那句“你是第三个”吓退。然后她微笑,继续念下一组。

    全班都安静了一瞬。因为顾长宁从来不参加集体活动,这是所有人都默认的事。但这次班主任黄老师还没开口问“顾长宁请假吗”,后排就传来一个声音,不高,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我去。”

    叶小禾猛地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巴张成一个无声的“啊”。后排几个正在聊天的男生也停了一下,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沈心瑶的笑容顿了半秒,然后在名单上打了个勾。

    “好的。那大家记住,明天早上八点校门口集合,不要迟到。”

    她合上点名册,从我身边走过。擦肩的时候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轻得像一阵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秋风:“苏青瓷,山里冷。照顾好他。”

    语气像是关心,眼神像是在往我袖子里塞刀片。

    第二天早上八点,两辆大巴停在校门口。梧桐树的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就簌簌地落。女生们三两成群挤在一起,书包鼓鼓囊囊。顾长宁最后一个到,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校服,书包只挂了一边肩膀。他走过来的时候人群自动往两边让开,没有人跟他打招呼,他也不看任何人,径直走到我旁边站定。

    “早饭吃了吗?”

    “吃了。面包。”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还热乎的茶叶蛋塞到我手里,然后转身上了大巴。叶小禾站在我旁边目睹全程,眼镜差点从鼻梁上滑下去,用气声说了句“他给你带早饭”,我没回答,把茶叶蛋剥开吃了。蛋黄还是溏心的。

    大巴上沈心瑶坐在最前排,和司机确认路线,身边的位置空着。顾长宁坐在最后一排靠窗,我坐他旁边。他把校服外套脱下来叠好放在膝盖上,然后转向窗外。车厢里有人唱歌,有人拆薯片,热闹得像一锅烧开的粥。只有最后一排是安静的。

    “你上次秋游是什么时候?”

    “没去过。高一也没去。”

    “为什么这次要去?”

    他顿了一下。窗外的阳光穿过玻璃落在他脸上,把那双琥珀色的瞳孔照得很浅。“因为你要去。”

    这句话很轻,轻到几乎被车厢里的嘈杂盖过去。但我听见了。

    森林公园很大,入口是一条笔直的柏油路,两边种满了银杏,十月底的叶子正是最盛的时候,满树金黄。大部分同学往人工湖那边去了,拍照的拍照,抢薯片的抢薯片。沈心瑶被几个女生簇拥着走在最前面,马尾在肩头轻轻甩动。

    顾长宁没有往人多的地方走。他拐进登山步道,那条路上铺满了碎石子,阳光从树冠缝隙里筛下来,落在石子路上像撒了一地碎金。他忽然在一棵老松树旁边停下来,弯腰捡起一枚松果放进校服口袋里。

    “你捡松果干什么?”

    “我妈说松果放窗台上能防潮。她菜摊那边的出租屋潮气重。”

    我没说话。他每次提到他妈的时候语气都会变轻,像是在端一碗满到快溢出来的水。

    我们走到半山腰的观景台。远处的人工湖在阳光下泛着银光,湖边人头攒动,好像已经有人开始抢薯片了。风从山脊上吹过来,带着松脂和泥土混合的气味。顾长宁靠在栏杆上,校服被风吹得鼓起来。

    “这里和你前世秋游来的地方不一样。前世那次你也一个人坐在路边,拿面包喂麻雀。我站在你后面十几步的位置,看了很久。”

    “那天你也在?那你为什么不过来?”

    他把松果放进另一个口袋,低着头,声音很平:“因为那时候我只是一个不被你认识的同班同学。你甚至不知道我坐在你后面。”

    我靠在他旁边的栏杆上,没有挪开。他说得对,前世我确实不知道。不知道那个永远坐在最后一排的男生每次秋游都在看我,不知道他在我喂麻雀的时候站在十几步外的树后面,不知道那把伞是他放的,那些被捡起来的笔和发卡都是他弯腰去捡的。前世我以为自己是一个人在对抗全世界。现在我知道,他不是全世界,他是我身后的十七步。

    下山的时候出事了。

    人工湖边围了一圈人。叶小禾站在齐腰深的水里,浑身湿透,嘴唇发紫。岸上有人举着手机拍视频,有人回头冲沈心瑶嚷嚷。沈心瑶站在人群最前面,眉头微蹙,看起来比任何人都着急。

    “我不知道,我刚才在看湖边的鸟,一回头她就掉下去了——小禾你快上来,水里冷!”

    顾长宁已经脱了鞋走进水里。湖水浸过他的膝盖,浸过他的腰。他把自己的校服外套脱下来披在叶小禾肩上,扶着她一步一步走回岸边。叶小禾一上岸就蹲在地上哭,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沈心瑶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条干毛巾。“小禾,你没事吧?”

    叶小禾往后退了一步。裹着顾长宁的校服,后退的动作很明确,像是在躲一把刀。“你推我的。”

    三个字很轻,轻得只有站在旁边的我和顾长宁听见。但沈心瑶手里的毛巾停在半空中。叶小禾抬起头,声音还在发颤:“她约我去观鸟台,问我和青瓷走得近不近。她说——‘你再跟她走那么近,我就把你高一考试的答案纸交给班主任’。然后我就掉进了湖里。”

    周围安静了一瞬。沈心瑶直起身子,重新微笑。“我知道你不喜欢我。但你别想往我身上泼脏水。这里没人看见。”

    “你说‘没人看见’,”叶小禾的声音忽然不抖了,“那为什么道歉?”

    湖边彻底安静了。沈心瑶的笑容终于出现了一道细细的裂缝。然后她转身往停车场方向走,几个女生连忙跟上去,帮她说“班长你别自责了,我们都知道是意外”。

    顾长宁走回我身边,裤腿湿到大腿,但他没有低头处理自己的狼狈。“她刚才说‘没人看见’。但叶小禾的手机掉下去之前碰到了录音键。”

    “你怎么知道?”

    “我扶她上岸的时候,她在我耳边说的。”

    回去的大巴上沈心瑶依然坐在最前排,依然和司机确认路线,身边的位置依然空着。顾长宁靠在椅背上,校服给了叶小禾,只穿了一件薄长袖。我从口袋里摸出他上山时给我的那个松果,放在他手心。

    “这个还你。”

    他把松果握在掌心,侧头看着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橘黄色的光一段一段落在他脸上。过了很久,他把松果放回我手心,然后把自己的手覆在上面。掌心很凉,还带着湖水的凉意,但没有缩回去。

    “明天沈心瑶会去班主任那里报备,说叶小禾落水和她无关。她会哭,会道歉,会让所有人心疼她。”

    “那我们呢?”

    他转过头来看着我,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路灯下显得更深。“我们等她出招。”

    大巴驶进城区,夜色把车窗染成深蓝。我低头看着手心——松果在下面,他的手在上面。他的手背上有几道被松枝划破的红痕,是上山时替我挡开树枝留下的。他没有提,和前世一样,和每一次一样。但这一世不一样了。他的沉默不是疏远,是他能给出的最重的承诺。而我会接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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