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春堂的账房,如今成了苏清鸢的临时据点。
空气里一股子陈旧的墨臭,混着新刷上去的桐油味,闻着发闷。苏清鸢坐在那把硬木椅子上,手里拿着算盘,算珠拨得噼啪响。
绿萼站在旁边,看着满地的药箱子,小声说:“小姐,咱们今天收了八百两银子。这药行,真赚钱啊……”
“赚钱,是因为有人送命。”苏清鸢没抬头,手指在算盘上飞快跳动。
钱万三死了,死得不明不白。但回春堂的生意,没停。反而因为换了东家,更红火了。
李管事畏畏缩缩地走进来,手里捧着个红匣子:“姑奶奶,这是今天的流水,您过目。”
苏清鸢接过匣子,打开。里头是白花花的银锭,整齐码放,泛着冷光。
“李管事,”苏清鸢拨弄着银锭,发出清脆的撞击声,“城西那个张大户,欠咱们多少药银?”
“回姑奶奶,欠了三百两,拖了半年了。”李管事弓着腰,“小人去过几次,他家里养着打手,小人进不去门……”
“进不去,就砸。”苏清鸢从腰后摸出那把剪刀,放在桌上。
剪刀刃口,在烛光下,闪着一股死气。
“带上王屠户,带上巷子里的那几个混混。”苏清鸢说,“去张大户家门口,把他家的药罐子,一个个砸了。谁敢拦,就剪了谁的耳朵。”
李管事吓得一哆嗦,但没敢反驳:“是、是!小人这就去办!”
他转身要走,苏清鸢又叫住了他。
“慢着。”
苏清鸢从匣子里,数出五十两银子,推到桌边。
“拿着。”她说,“这五十两,分给弟兄们。告诉他们,跟着我干,有肉吃。但若谁敢私吞一两,我就把他全家,剁成肉馅。”
李管事看着那五十两,眼睛都直了。他重重地点头,揣起银子,连滚带爬地跑了。
屋里又剩下苏清鸢和绿萼。
绿萼看着那堆银子,眼神复杂:“小姐,咱们现在……算不算黑店啊?”
“黑店?”苏清鸢笑了,笑声很冷,“黑店还讲个规矩。我们现在,是强盗。”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回春堂的伙计们正忙着装货,一个个脸上带着惶恐,不敢偷懒。
这就是权力。不需要道理,只需要一把剪刀,和一颗不怕死的心。
正想着,门口一阵骚动。
苏丞相来了。
他穿着那身不合身的官服,脸色铁青,站在门口,看着满屋子的药箱子,浑身发抖。
“孽障!”苏丞相声音沙哑,指着苏清鸢,“你……你这是在做什么!钱万三刚死,你就霸占人家铺子!你还要不要脸面!还要不要王法!”
苏清鸢没说话。她看着父亲。这个曾经威严赫赫的丞相,如今瘦得像根柴,官服空荡荡的,像是挂在竹竿上。
“父亲。”苏清鸢叫了一声,“这铺子,现在归我管。赚了银子,也能帮衬一下衙门里的开支。”
“帮衬?”苏丞相气得胡子都在抖,“你这是抢劫!是逼债!是鱼肉百姓!我苏家的清誉,都被你败光了!”
他冲过来,想抓苏清鸢的手臂。
苏清鸢没躲。她任由父亲抓着,那双枯瘦的手,冰凉,颤抖。
“清誉?”苏清鸢看着他,眼神平静得像死水,“父亲,您那个清誉,在京城,保得住咱们吗?保得住您的乌纱帽吗?”
苏丞相手一僵。
“在京城,咱们有清誉,结果呢?”苏清鸢继续说,语气没有丝毫波澜,“太子一巴掌,咱们就得受着。沈贵妃一栽赃,咱们就得认栽。萧景渊一道禁足令,咱们就得像狗一样,被赶到这江南陋巷。”
“现在,”苏清鸢指着满屋子的银子,“我不要清誉。我只要银子。有了银子,咱们就能活。活得好,活得硬气。”
苏丞相像被抽掉了脊梁骨,手无力地垂下。
他看着女儿。这张脸,还是那么年轻,可眼神里,全是跟他一样的疲惫,却比他多了一份狠绝。
“你……你真的没救了……”苏丞相后退一步,老泪纵横,“我苏家,怎么会出了你这么个孽障……”
他转身,踉踉跄跄地走了,背影佝偻,像是瞬间老了二十岁。
苏清鸢站在原地,没动。
绿萼看着老爷的背影,又看看小姐,心里发酸:“小姐,老爷他……很伤心。”
“他伤心,是因为他还没认清现实。”苏清鸢说,“等他被那些地头蛇逼得走投无路时,他就会明白,这世道,容不下清高。”
她走回桌边,重新坐下。
剪刀还在桌上,银子还在匣子里。
这就是她选的路。
一条,用血和银子铺出来的,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