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早上,她起得比平时早。
不是因为睡不着。是因为想通了一件事。
谢无渡说她免疫。说她和其他人不一样。说他从出生开始就被保护着。
她想了一夜,没想明白。但她想明白了一件事。
她要亲眼看看。
渡鸦阁的前厅在正中间。
她穿过两道回廊,走到前厅门口的时候,正好看见一个黑衣服的人领着一个女人往里走。
女人四十来岁,穿着粗布衣裳,脸上有泪痕。走路的姿势很奇怪,像是被什么东西吓着了。
"这是什么人?"她问陆执。
"来访者。"
"什么事?"
"不知道。阁主在见。"
"我能看吗?"
陆执看了她一眼。"阁主说可以。昨晚说的。"
她推开门,走了进去。
前厅很大。墙上挂着一幅画,画上是一只乌鸦,站在枯枝上。
谢无渡坐在桌子一边。那个女人坐在另一边。
她在角落的椅子上坐下,没说话。
"你说的情况,再说一遍。"谢无渡开口。
"我男人……他不对劲。"女人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以前他老实、本分,对我好。但一个月前他出门做生意,回来之后就变了。"
谢无渡站起来,走到女人面前。"让我看看。让我碰一下。"
女人犹豫了一下,把手伸过去。谢无渡握住她的手,一瞬间,手指搭在她的手腕上。
他松开手。
女人的脸上出现了一种奇怪的表情。
"他被人换过了。"
"有人在他脑子里塞了别的东西。所以他变了。不是他变了,是另一个人在他身体里。"
女人的嘴唇抖着,说不出话。
"这种情况渡鸦阁可以处理。但要收钱。"
"多少钱?"
"便宜的五十两,贵的……另算。"
女人站起来,腿都在抖。"我……我没带那么多钱……"
"回去凑。凑够了再来。"
女人踉跄地往外走。沈鹿晚看着她的背影。
织忆。她见过织忆。那些记忆像真的一样。但那是从外面看。如果有人把一段不属于你的记忆塞进你脑子里,让你以为那是你的,你还会知道自己是自己吗?
"沈姑娘。"
谢无渡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她抬起头。
"看完了?"
"嗯。"
"你碰她一下就知道了?"
"嗯。织忆术。我能读她最近的记忆。"
"那你刚才为什么不说?"
"她付不起钱。"
她看着他。"你就看着她那样走了?"
"不是我让她走的。是她自己要走的。"
"你不会帮她?"
"渡鸦阁不做亏本生意。"
她攥紧了拳头。"你就看着她痛苦?"
"沈姑娘,你觉得我该怎么做?"
"你明明能帮——"
"帮了然后呢?她付不起钱。渡鸦阁不是慈善堂。沈姑娘验尸收不收钱?"
她愣住了。"那是两回事。"
"哪里不一样?"
她说不出来。仵作验尸也收钱。死人不会说话,但活人要吃饭。
"没什么。"
她站起来,往门口走。
"沈姑娘。"
她停下。
"你刚才看到的,就是渡鸦阁做的事。"
她没回头。"我知道。"
"沈姑娘觉得怎样?"
她站在门口。阳光从窗户照进来。
"我觉得……你们做的是对的。但我不喜欢。"
他没说话。
她转过头,看着他。那目光很淡,淡得像风。
"沈姑娘不喜欢就不喜欢。没关系。沈姑娘不喜欢渡鸦阁,没关系。"
她看着他。"你不在乎?"
"沈姑娘觉得我在乎吗?"
"不知道。"
"沈姑娘想知道?"
她张了张嘴。"不想。"
他看着她。"那就不问。"
她瞪着他。想骂人。但她骂不出来。因为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像是故意的。
"谢无渡。"
"嗯。"
"你到底想干什么?"
他没回答。他只是看着她。那目光和之前不一样。不是温和的。不是平静的。是别的什么。
"沈姑娘。"
"嗯。"
"你进来的时候,在看我的手。"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看出来了。她确实在看他的手。因为她想验证一件事。
昨天他说他对别人轻轻一碰就知道一切。今天她看到了。那个女人把手伸过去,他只是手指搭在她手腕上,就读到了她所有的记忆。
那么——
"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你有没有碰过我。"
他没说话。沉默。很长的沉默。
"沈姑娘觉得呢?"
"我不知道。"
"沈姑娘仔细想想。"
她看着他。进渡鸦阁之后,谢无渡扶过她。在暗室里,他碰过她的肩膀。还有昨晚,在她住的院子里,他的手指碰到她手心的时候,有一点凉。
但那是为了拿玉佩。不算。
"不算。"她说。
"什么不算?"
"拿玉佩那次不算。那次是故意的。"
"沈姑娘怎么知道我是故意的?"
她愣住了。"你……"
"我的手碰到沈姑娘的时候,我试过读沈姑娘。"
她的心跳得很快。"结果呢?"
"什么都没有。"
她看着他。"什么都没有是什么意思?"
"沈姑娘的手是手。没有任何东西可以读。"
她攥紧了拳头。"你是说……"
"沈姑娘的记忆藏得很深。深到我碰不到。"
她往后退了一步。"你别过来。"
他停下。"沈姑娘怕我?"
"不是怕。是不习惯。不习惯有人离我这么近,而且知道我的事。"
他看着她。"沈姑娘知道我什么事?"
"你知道我免疫。你知道我和别人不一样。你知道——"
她停住。
"知道什么?"
"你知道我娘、我姥姥都是免疫的。你知道秦伯的师父是那个实验体。"
"嗯。你怎么知道的?"
他没回答。沉默。很久的沉默。
"沈姑娘想知道?"
"废话。"
"那沈姑娘把手给我。"
她愣了一下。"什么?"
"我读一次给沈姑娘看。"
她看着他伸出的手。很白。手指很长。手心朝上,安安静静的。
"为什么?"
"让沈姑娘知道我读不到你。然后沈姑娘就知道为什么我之前不碰你。"
"为什么?"
"因为没用。碰了也读不到。不如不碰。"
她看着他。"你试过?"
"试过。进暗室之前。你站在门口的时候,我碰了一下你的肩膀。"
她想起来了。进暗室之前,他站在门口,送他们进去。手搭在她肩膀上,只是一瞬间。她以为那是送别。
"那次不算。"
"算。那次我读不到。"
"所以你从一开始就知道?"
"知道。"
"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沈姑娘会问为什么。"他说,"我也想知道为什么。"
"你也不知道?"
"不知道。我只知道沈姑娘和其他人不一样。其他的我不知道。"
她深吸一口气。"那现在呢?"
"现在?"
"现在你还想知道?"
他看着她。那目光很深,深得她看不见底。
"想。"
"为什么?"
"因为沈姑娘是第一个让我读不到的人。我想知道为什么。"
她攥紧了拳头。"你把我当什么?当实验品?"
"不是。"
"那是什么?"
他没回答。沉默。很长的沉默。
然后他往前走了一步。离她很近。近得她能看清他眼睛里的光。
"沈姑娘。"
"嗯。"
"你想知道我把你当什么?"
"嗯。"
"我不知道。"
她愣住了。
"我不知道把你当什么。沈姑娘是第一个让我读不到的人。我对你……"
他停住。
"对你什么?"
他没说话。他只是看着她。那目光让她觉得很不自在。不是恶意。是别的什么。
"沈姑娘。"
"嗯。"
"你相信我吗?"